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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你我同源

一

邓岌到千机门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骑着一头灰驴。守门弟子拦住他,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弟子看了一眼,让开了。

他没有去议事厅,没有去客舍,径直去了医庐。医庐长老沈蘅正在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邓岌把一只旧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书、几瓶丹药、一只封了蜡的信封。

“仙盟的新条例。大疫收治、灵珠分配、分界石保护,都在里面。三天之内,千机门要上报执行方案。”

沈蘅翻开看了几页。“太严了。灵珠分配按人头算,千机门的存量不够。”

“不够就去借。借不到就去买。买不到就去申请。”邓岌的语气没有起伏,“仙盟不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是来告诉你们,问题不解决会有什么后果。”

他顿了一下。

“后果是,千机门的灵珠配额会被砍。弟子感染了没有灵珠换,难民来了没有灵珠救。你们自己看着办。”

沈蘅沉默了。邓岌把木箱合上,拎在手里,转身要走。

“邓长老,尺素的事您听说了吗?”

邓岌停下来,没有回头。“听说了。他用银珠救了一个难民。银珠里的月石成分是从分界石碎片里提的。碎片从哪里来,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那他……”

“他在通灵宗。”邓岌转过身,看着沈蘅,“他师傅在地牢里,他去见了。见完了,没有走。他在研究分界石碎片,想搞清楚浊灵和清灵的本质区别。他想救他师傅,也想救所有人。”

沈蘅没有说话。

“我明天去找他。”邓岌说,“你在千机门等消息。”

他走了。

二

第五天,尺素从矿场回来。

他蹲在矿场外面的荒地上,面前是一堆分界石碎片。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又一块一块地放下。桑浪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远处有一个人影,骑着驴,慢慢悠悠地过来。驴走到他面前,停了。邓岌从驴背上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转过身看着尺素。

“你去了矿场。”邓岌说。

尺素没有说话。

“分界石碎片,私采是重罪。”

尺素还是没有说话。邓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给我看看。”

尺素从袖中取出布包,递过去。邓岌打开,捡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他把布包系好,还给尺素。

“医部需要你。不是需要你的银珠,是需要你的脑子。你的脑子不守规矩,医部守规矩的人太多了。”

尺素接过布包,塞回袖中。“我不加入医部。”

“我知道。”

“那你要什么?”

邓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开。上面画着一张图——月石的结构、浊灵的流向、清灵的循环。

“干净的月石可以吸附浊灵。这是你验证过的。但干净的月石从哪里来?从分界石上敲?分界石是仙盟共管资源,你敲一块,我敲一块,分界石就没了。”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移,停在中间一个圆圈上。

“月石是可以再生的。不是分界石再生,是灵珠。灵珠在人体内,吸纳清灵浊灵,吐清灵,存浊灵。灵珠满了,人就变灾厄。但如果把灵珠里的浊灵抽走呢?灵珠就又干净了。干净的灵珠,就是干净的月石。不需要去敲分界石。”

尺素看着那张图。

“落星镇有一个人,先天灵脉异常,浊灵无法在他体内沉积。他的灵珠永远是干净的。用他的灵珠,可以救很多人。”

尺素沉默了很久。“那个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他同意了。用他的灵珠救人。”

尺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明天去落星镇。”

三

尺素蹲在矿场里捡碎片,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按住剑柄,没有回头。

“那块不行。黑曜石,不是分界石。”

尺素把手里的碎片扔了,站起来,转过身。桑浪站在几步外,没有武器,袍子上没有纹饰,头发散着。脸很白,眼睛是浅琥珀色的。他在笑。

“你认识我?”尺素问。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是谁。”桑浪歪了歪头,“你爹万盏,你体内的镜魔,你从千机门来,你要救你师傅。我都知道。”

尺素的手按在铜盒上。“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路过,看一眼。”桑浪往前迈了一步,尺素没有退。桑浪又迈了一步,走到尺素面前,伸出手。尺素没有动。桑浪的手指穿过尺素耳边的白发,轻轻顺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像在抚一件瓷器。

“你天生就是镜魔,”他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极凶极煞之物。”

他的手指从尺素耳边滑下来,停在尺素下颌,轻轻往旁边一拨。尺素的脸被拨向一侧,目光越过桑浪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尸山。

不是比喻。是山。人的身体堆叠在一起, 手脚交缠,分不清谁是谁。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有些尸体穿着囚服,有些穿着普通的衣裳,有几个还穿着苍狗亭的弟子服。他们的脸朝不同的方向,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埋在其他人的身体下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眼睛都睁着。尺素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像被掏空了的珠子。

“你与我有何分别?”

桑浪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像叹息。尺素想说话,喉咙是干的,舌头发木。他想起千机门的工坊,想起秋杪,想起姜汤,想起那颗被掰了一下就不再歪的铜蝶。他想起阿生,想起阿生哭的时候他没有递帕子。他想起自己蹲在医庐外面,隔着一条线,看着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弟子。那个弟子说“你离远点”。他没有离远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个弟子眼周的黑晕,看浊灵是怎么一点一点腐蚀一个人的灵脉。他不是在陪那个人,他是在收集数据。和捡分界石碎片一样。和剖开银珠看断面一样。和记录糖衣厚度一样。

那个人不是人,是样本。

阿生也不是人,是样本。

师傅呢?师傅也是样本。镜魔的样本。他研究月石、研究浊灵、研究分界石,不是为了救师傅,是为了证明——证明镜魔可以被控制,证明他这个“极凶极煞之物”也有用。有用就不是坏人。有用就不用怕。怕什么?怕自己真的和桑浪一样,心里没有人,只有自己。他救人的每一刻,都是在逃。逃向“好人”那个方向,离“坏人”远一点。可他跑得再快,桑浪就站在那里,笑着看他。说你跑不掉的。

尺素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只是弯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看着那片尸山,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眼睛不是在看他,是在替他看——看他自己。他不敢看的那些东西,那些眼睛替他看了。结论是:没有区别。

桑浪欣赏着他的表情。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浅变快,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一朵被风慢慢吹散的花。桑浪看着那些变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大的时候,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笑,餍足的,满意的,像看一朵花开。

他走了。脚步声远了。

坑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尺素站在碎石堆里,腿在抖,手指在抖,嘴唇在抖。他蹲下来,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他站起来,把分界石的碎片从布袋里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放回地上。毛的,光的,毛的,光的。他不捡了。他不要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转过身,往回走。路很长,碎石硌脚。他没有回头。坑道里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塌陷的洞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四

桑浪是屠夫之首。

至于屠夫,先要介绍三门

五、总纲

灵本来是灵。没有清浊,没有善恶,没有你我。人的意识作用在灵上,灵就被“划分”了。清灵可进可出,浊灵只进不出。这是人的认知,不是灵的真相。但认知即现实。人认为浊灵是脏的,浊灵就真的脏了。人认为清灵是干净的,清灵就真的能救人。三门的分野,不在灵的本身,在人对待灵的方式。

六、阳门

阳门是仙盟正统。通灵宗、常青阁、凤羽轩、苍狗亭、千机门、集萃院,都在阳门之内。阳门的核心是“用清灵运清灵”。灵珠吸纳天地灵气,吐清灵,存浊灵。清灵用来修炼、施法、布阵、炼丹。浊灵存着,存满了就变成灾厄。阳门的逻辑是:浊灵是废物,是毒,是必须承受的代价。他们不碰浊灵,不研究浊灵,不承认浊灵有任何用处。这是阳门的体面,也是阳门的局限。

阳门的人死了,灵珠取出来,可以留给后人,可以炼成丹药,可以封存起来。但灵珠里的浊灵不会消失。一代一代传下去,浊灵越积越多。这就是大疫的根源——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阳门几千年来的账,算在了这一代人头上。

七、暗门

暗门不走正路。暗门也修仙,但修的是浊灵。他们发现浊灵不是废物,是燃料。浊灵可以运清灵,就像污水可以推动水车。不是干净,是好用。浊灵到处都是,取之不尽。

暗门分三支。

清道夫

用尸体养浊灵。人死了,灵珠还在。灵珠里的浊灵还在。清道夫把尸体挖出来,取灵珠,研究浊灵在人死后的流向。他们和医部有联系。医部需要解剖,需要知道人是怎么死的,需要知道浊灵在人死之后去了哪里。医部不杀人,但医部用清道夫的数据。这是灰色地带。邓岌知道。他没有阻止。

赌徒

用自己的血肉养浊灵。把浊灵引到自己身上,用血肉去扛。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赌徒是最疯的一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赌“我能不能扛过去”。他们不杀人,不害人,只害自己。他们觉得自己在修仙——用命修。

屠夫

杀人养浊灵。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灵珠干净。屠夫和刑部有联系。杀人犯要处决,处决了也是死,不如让屠夫用一用。刑部不养屠夫,但刑部不拒绝屠夫。屠夫之首叫桑浪,字放骸。他不为财,不为权,不为任何能说得出口的理由。他只是觉得有意思。

八、源门

源门不是门。没有人知道源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源门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源门要做什么。源门只做一件事——找灵。原始的灵,没有被意识划分过的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灵。源门的人认为,清灵和浊灵都是“相”,见诸相非相,即见灵。见灵,就能超越生死,超越灾厄,超越仙与魔的分别。

没有人见过源门的人。有人说他们住在世界之外,蛋白里。有人说他们就是蛋白本身。有人说源门不存在,只是一个传说,一个疯子编出来的梦。也有人说,尺素体内的镜魔,就是源门的钥匙。镜魔是月石,月石是那面仙女镜子的碎片。那面镜子碎掉之前,照过源门的人。镜魔记得他们。镜魔在等他们回来。尺素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体内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放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凌云道的,是弦的,是万盏的。他只知道它们不是他的,但他替他们记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