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年上海很热蝉鸣从花园里涌进来,混着午后闷闷的风
周晚眠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桌上摊着半份判决书
“本院认为”四个字写完了,后面的理由部分还空着,她握着笔,停顿了几秒
“太太”阿姨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在书房门口响起
“苏夫人来了”
周晚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合上卷宗,动作不急不慢
“请她上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书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佩玉正牵着林折序转到了楼梯拐角,两个人隔着一整段楼梯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怎么瘦了”周晚眠先开口
“你管我,你先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苏佩玉一边上楼一边说
“你当年生完何郁月子都没坐满就去上班,现在知道老了”
周晚眠没接这话,等苏佩玉上来,周晚眠目光落在林折序身上才发现苏佩玉不是一个人来的,那小孩站在苏佩玉腿边,一只手攥着母亲的手,仰着头看她,眼睛很亮,周晚眠蹲下来,平视他
“你是林折序?”
“是”林折序说完轻轻点点头声音不大又清楚回答
“四岁?”周晚眠也轻轻开口
林折序又点了点头
“四岁就这么高”说完起身望向苏佩玉
“是的呀”苏佩玉回看道
林折序攥着的手紧了紧像是有点紧张了,周晚眠也看出来了
“林折序,你先去后花园玩吧”
苏佩玉点了点头,林折序跟着阿姨下了楼,被带到后门前,阿姨帮他推开门,他一只脚刚踩进阳光里,回头说了一句
“我自己逛”
然后就钻进去了,从后门进入后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左边是一排一人高的灌木,修剪得不怎么整齐,有几枝长歪了,伸到路中间
林折序侧着身子才绕过去,右边是一片竹林,竹子不密,但足够挡住视线,风一吹,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折序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没见过竹林
沿小路走会经过一个鱼池,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突然开阔了一些,这里有一个小水池,不大,大概三四步宽,池水是深的绿色,上面浮着几片莲叶,没有开花
水池边堆着几块太湖石,石头上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有一只青蛙蹲在上面,林折序走近的时候扑通一声青蛙跳进水里
水池旁边有一条岔路,他去了右边,往右是一条更窄的小径,被两排冬青夹着,望不到头
两边都是修剪过的冬青,比他蹲下来还高,他走在里面,两边都是深绿色的墙,头顶只剩一条天空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蝉鸣,不是鸟叫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被衬得很清楚
小径的尽头是一扇木质的拱门,门框上爬着紫藤,花期过了,只剩密密的叶子和垂下来的干枯花穗,拱门半开着,他侧身钻过去,尽头的秘密角落拱门里面是一个被树围着的小院子,不是真正的院子,是几棵大树的树冠围出来的一片空地
一棵桂花树,一棵枇杷树,还有一棵他不认识的树,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
这里有一架白色的秋千,铁艺的架子,漆有点斑驳,坐板是木头的,被磨得很光滑,秋千旁边有一把藤椅,藤椅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朝下扣着,林折序看不到是什么书
初何郁坐在秋千上,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悬在空中,没穿鞋
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绘本,是很厚的、封面硬邦邦的那种书,林折序不认识上面的字
“哗啦”翻书的声音响起
秋千没有晃,只是很慢很慢地转着,像被风吹动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初何郁身上,一明一暗的,晃来晃去,林折序觉得他太白了,白到不像真的,林折序站在拱门下面,看着他,没有走过去,初何郁也没抬头,过了大概十秒钟,初何郁开口说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林折序愣了一下,他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听见开门声,面前这个人甚至头都没有抬,
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影子”初何郁平淡的说
林折序低头看了一眼,太阳在他身后,他的影子从拱门下长长地投过去,刚好落在秋千前面
他没有接话,初何郁也没有再说
蝉鸣从树顶上落下来,铺了一院子。林折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走回去,他站在那里,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不看他,就知道他在这里,戳穿他然后不说话了
林折序最终走过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林折序问
“可以”
林折序坐在初何郁旁边,虽然初何郁是低着头但他感觉这个人小小的,林折序手不老实戳了戳初何郁肩膀
“你在看什么”
“书”初何郁被戳也没有抬头继续看着书
林折序愣了愣,只听见一个字后发现初何郁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不死心的继续问
“那叫什么”
“你看不懂”初何郁还是没有抬头
其实初何郁也看不懂这本书,本来就是周晚眠落在这里的书
——《法国民法典》
他只是在“秘密基地”里认真的翻了翻这本书,然后就有一个陌生人从天而降
林折序不舒服的又戳了戳初何郁
“喂”
“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不能”
初何郁只是拿着书无情的往旁边挪了挪,林折序也往他那边凑
“为什么”
初何郁被挤的不耐烦,终于抬头与林折序对视
“你这个人好无聊”露出的桃花眼看着林折序
林折序对视的几秒内心惊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不真实,他看着他,随后林折序的手又开始乱动,捏了捏初何郁的脸
初何郁立马拿着书站起身俯视他质问
“你干什么”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碰,更别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林折序过了一会才站起来回答
“你是人吗”
童言无忌的发言让初何郁的脸色裂了裂
后面林折序是哭着被初何郁带回来的,这是林折序长大后再也不想回想的,林折序被初何郁打了一顿回来时哭着跟苏佩玉告状,身上领口歪了,膝盖也有灰一脸被欺负的委屈样
苏佩玉蹲着整理林折序的衣服,林折序哽咽的说不清话,周晚眠看着这对母子又看了看自家看着乖巧的孩子,初何郁看起来身上倒是没有什么的,手上还是那本书,脸还是那样漂亮,抬头对视上周晚眠后把书递给她
“妈妈,你的书”
初何郁看着平平淡淡的,周晚眠接过书
四岁的那年夏天初家也算迎来了一小段插曲,林折序后来再也不想提
“站直”
林折序的思绪被旁边人的声音拉回现实,高二上学期开学典礼,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的尾巴
初何郁站在他的旁边,半阖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校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桃花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潋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好像轻轻掐一下就会留下红印
“我站得很直”林折序的声音从初何郁头顶传来,188的身高压过来一片影子
“这叫直?”
“驼背”
林折序倒是欠嗖嗖的说“倒是你,开学典礼也睡”
两人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有几个同学偷偷看过来,林折序在这些视线里反而笑了,那笑温和得体,和刚才跟他说话时欠揍的腔调判若两人他微微侧身,做出一副在认真听初何郁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温柔又体贴
初何郁终于侧头扫了他一眼,林折序今天穿着校服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扣子解开两颗,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阳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确实长得好看,就是那副
你看我多好的嘴脸让人想揍
“装”初何郁说
“什么?”林折序一脸无辜
初何郁懒得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闭眼,太阳晒得人发懒,耳边是校长念稿子的声音,混着操场上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肩膀被人捏了一下
“初何郁”林折序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初何郁没理他
“我让你好好吃饭你有没有一次听的,初二那次胃出血你是不是忘——”
“林折序”
初何郁睁开眼,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冰冰的质感让周围两排的人都感觉到了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七岁被狗追的事告诉全年级”
林折序的表情裂了一瞬,但也就一瞬,他很快又挂上了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行,不说,中午我陪你去食堂”
“不用”初何郁拒绝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的是我陪你”
旁边站着的同学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两个人在学校是相当有名,成绩也是相当不错在开学典礼上这两位学霸交头接耳,这画面说出去都没人信
主席台上,校长终于讲到了“新学期新气象——”
初何郁垂着眼,余光瞥见林折序的手指在衬衫下摆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喜欢捉弄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弹钢琴的手
他想起来小时候去林折序家玩,林折序被按在琴凳上练琴,练一半趁苏阿姨不在就开始瞎弹,非要拉着他四手联弹乱七八糟的儿歌,那时候林折序脾气倒是已经很大了,自尊心强得要命,弹错一个音就不弹了,把琴盖摔得震天响
现在倒是人模人样了
“你在想什么?”林折序又凑过来
初何郁收回目光“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把嘴闭上”
“嘴闭上可以”
林折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别人眼里是温柔的,但初何郁看得到他眼底的恶劣
“那你先答应我中午去食堂”
“我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你哪次不是直接坐过来”初何郁懒得理
“那不一样”林折序说
“你让我坐,和我自己要坐,能一样吗?”
初何郁没接话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后,人群散开,初何郁正要走,被一只手拽住了衣服
“松手”初何郁警告
“食堂”
林折序站在他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欠揍之间
“你要是不走,我不介意在这里跟你耗到午休结束”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延智班的人都认识他们两个,也知道这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每次看到林折序对初何郁这种黏糊劲儿,还是觉得有点微妙
毕竟林折序对别人可不是这样的
成绩常年稳年级前列,长得帅,篮球队主力,赛车也开得好,平时对谁都有距离感,客气但不亲近,女生递情书从来不接,只礼貌地说一声谢谢,聚会的时候倒是会来,喝点酒,话也不多,但人缘就是好得莫名其妙
只有面对初何郁的时候,他会变一个人
变得话多、嘴欠、爱动手动脚,像个需要关注的小孩,别人觉得他温柔体贴,初何郁只觉得他烦得要死,毕竟初何郁不是那种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从四岁起因为那件事一直在报复他
最终初何郁还是被拉去食堂一起吃饭
“你吃这个”林折序端着餐盘放在初何郁面前
初何郁的餐盘里有一碗蒸鸡蛋和一碗青菜
“胃不好就别吃那些油腻的”林折序换掉那碗油腻的菜
初何郁看了一眼林折序的餐盘红烧大排、花菜肉片、油淋鸡毛菜,还有一杯酸奶,林折序打了两个荤菜,自己那份是脆皮香酥鸭
“你怎么比我妈管得还多”
“那你倒是让你妈管你啊”
林折序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初何郁初二那年胃出血,半夜被送进急诊,林折序那天是跟苏佩玉一起去的,初何郁的爸爸初绪在出差,周晚眠在法院加班
林折序在急诊走廊坐了一整晚,看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掉,那时候他们初中不在一个班,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初何郁了,再见到是在急诊室,初何郁躺在那里,脸白得跟纸一样
从那以后,林折序就开始管初何郁吃饭
“你妈不管,你爸不管,就剩我了”
林折序看着初何郁挑食的样子
“你吃个饭怎么跟吃毒药一样。”
初何郁没理他,舀了一勺蒸蛋
林折序又把一块鸭肉夹到他碗里
“我不吃皮”
“那你给我”
初何郁把鸭皮剔下来放到林折序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校服衬衫的袖口照出一小片光晕
九月的风还带着热意,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远处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一切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松动了,在谁也看不见的缝隙里,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