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十四章——月石

尺素从分界石上敲下了一小块碎片。

不大,拇指盖大小,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断口处是深黑色的,不反光,像一块被烧过的石头。和银珠完全不一样。银珠是亮的、温的、有光泽的。分界石的碎片是暗的、冷的、死的。

他把碎片包在手帕里,塞进袖中,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回走。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太阳还没有落山,他不想在天黑之前到不了千机门。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袖子里那块石头让他不安。

回到工坊的时候,秋杪不在。他把门关上,把碎片从手帕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它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发光,不发热,不像银珠那样“活着”。但他知道它是活的。它只是睡着了。睡了几千年。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颗干净的银珠,放在碎片旁边。银珠亮,碎片暗。银珠温,碎片冷。他把银珠拿起来,激活谐振,放在碎片旁边。银珠嗡嗡地转着,碎片没有任何反应。他把银珠收回去,把碎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输入一道灵力。灵力进入碎片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阻力——不是被拒绝了,是被吸收了。灵力进去了,但没有回来。

他输入第二道,第三道。碎片还是暗的、冷的、死的。但他的灵力不见了。像水滴进沙子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在纸上写:月石碎片,可吸收灵力,不吐。

他又拿出一颗用过的银珠——那颗吸饱了浊灵的、断面一半灰黑一半银白的。把它放在碎片旁边。两颗暗色的石头并排摆着,一颗是银珠,一颗是月石碎片。银珠的暗是灰黑,月石的暗是深黑。银珠的暗是后天染的,月石的暗是天生的。他拿起碎片,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声音很闷,不像银珠那样清脆。

他把碎片举到耳边,听到里面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嗡嗡声,是一种更低沉的、更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处流动的声音。他把碎片放下,拿起银珠,也举到耳边。银珠是安静的。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月石——吸清灵,吐清灵;吸浊灵,不吐浊灵。清灵似气,可进可出;浊灵似液,只进不出。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清灵可进可出,浊灵只进不出。清灵吸进去,还能吐出来。浊灵吸进去,就留在里面了。分界石那么大,立在那里几千年,吸了多少浊灵?没有人知道。仙盟的人每隔几年去巡查一次,测一测浊灵的浓度,写一份报告,收进档案室,然后就忘了。直到有人动了分界石里的清灵——不是加了浊灵,是抽走了清灵。

清灵被抽走了,分界石的浊灵比例就升高了。就像一杯水,本来一半是清水,一半是墨。你抽走清水,墨的比例就上去了。墨满了,就溢出来了。溢出来的不是墨,是浊灵。浊灵扩散到空气中,被人吸进去,进了灵珠。灵珠满了,人就变成灾厄。

谁抽走了分界石的清灵?抽走清灵做什么?尺素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能把分界石的清灵抽走的人,不是小人物。分界石是仙盟重器,各门派共管,动一块碎石都要报备。能把整个分界石的清灵抽走,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个门派能做到的。屈佩兰知道是谁。他不说,也不让尺素查。但他没有完全阻止尺素。他让尺素去了。让尺素碰了分界石。让尺素把这小块碎片带回了千机门。他知道尺素会查。他也许希望尺素查下去。又也许,他只是不想自己查。太累了。交给年轻人吧。

尺素把碎片包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包着银珠碎片的手帕放在一起。他坐在工坊里,天已经黑了,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铜蝶、弹丸、银珠、剑上。他伸出手,把剑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他把剑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剑身微微发着热,像一个人在呼吸。

他想起分界石碎片里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处流动。那个声音和剑的温热,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因为师傅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