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疫
大疫
一、浊灵
第一例病患出现在通灵宗以南三百里的落星镇。
起初没有人当回事。一个樵夫在山上砍柴的时候忽然倒地,四肢抽搐,口吐黑水,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仵作验了尸,说是急症,天热,山里瘴气重,中了毒。镇上的人把尸体烧了,就当没这回事。
第二例是一个铁匠。铁匠打铁的时候忽然发狂,用烧红的铁钳捅穿了自己的喉咙。血还没流完,他的身体就开始发黑——不是淤血的那种黑,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那黑色从喉咙的伤口向外蔓延,爬上他的下巴、脸颊、耳朵,最后在他的眼睛周围凝成了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晕。
第三例,第四例,第五例。三天之内,落星镇死了十七个人。死法各不相同,但死后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皮肤下面渗出了黑色的液体,在眼周凝成黑晕。
消息传到通灵宗的时候,落星镇已经死了四十三个人。医修去查了,回来只说了一个词:浊灵。
不需要更多解释了。浊灵外泄——月石承载了太多浊灵,到极限了,在往外吐。上一次发生是一百二十年前,死了将近三万人。至于月石为什么会集中达到上限,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分界石被人动过了。但能动分界石的,基本都不是小人物。没人能查,也没人敢查。大家心照不宣。
仙盟的紧急会议开了整整一夜,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唯一达成共识的是:各门派自保,尽量减少外出。
二、千机门
千机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不是因为比别的门派高尚,是因为他们的山门建在一条特殊的灵脉上,浊灵在进入千机门之前就会被月石吸附沉降,不会像别的地方那样在空气中自由扩散。医庐长老发了一份通告:非必要不出山门,出山门必须佩戴防护面具。
尺素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出来的时候,看到秋杪坐在客舍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防护面具翻来覆去地看。
“外面在闹浊灵外泄,”秋杪说,“出门要戴这个。”
尺素接过面具看了看,没多问,挂在腰间。
但到了晚上,他路过谢幽的院子时,听到了一些不该他听到的话。屈佩兰在里面,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落星镇已经封了。浊灵浓度正常值的三百倍。还在涨。”
“里面的人还能撑多久?”
“有灵珠的,撑到灵珠满。灵珠满了之后,撑到变成灾厄。”
尺素站在院子外面,夜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把防护面具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三、灵珠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听就能躲掉的。
尺素在工坊里做银珠的时候,发现银珠坯料的表面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他刻上去的,是银料自己长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他去藏书阁翻了半天,在一本落满灰的旧典籍里找到了答案。
那本典籍叫《月石考》。
月石,又名灵珠、金丹、分界石、镜心,同源而异形。其质如玉,其光如银,能吸纳天地灵气,能承载生灵浊灵。清灵为气,可进可出;浊灵为液,只进不出。浊灵积至上限,月石失其灵,生灵失其智,化为灾厄。若想续命,要么将浊灵渡入他人灵珠,要么以自身血肉养之——血肉养不了太久,最多三年。
尺素坐在地上,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九瓣玲珑能吸纳日月灵气,花瓣上的银白色脉络和银珠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镜魔能复刻招式、能化形,和九瓣玲珑同根同源。灵珠在对他喊“救救我”——不是幻觉,是灵珠真的在求救。它的浊灵满了,它快要变成灾厄了。
他想到了师傅。
不是突然想到的,是那个念头一直在那里,从他知道浊灵外泄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通灵宗在疫区中心,师傅是通灵宗的长老——他还好吗?
尺素去找了屈佩兰。
屈佩兰在后山的灵脉观测点,往下看。灵脉裸露在地表的部分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银白色的光在岩石的缝隙中流淌。
“我想问您,”尺素说,“灵珠的浊灵满了之后,除了渡给别人和用血肉养,还有别的办法吗?”
屈佩兰没有回头。“没有。”
“那灵珠本身呢?它是被造的?还是天生的?它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它能承载浊灵?”
屈佩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这些问题,等你见到了方磐,你问他。”
尺素愣了一下。方磐——他父亲万盏的爱人,他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
屈佩兰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看那条发光的灵脉。
尺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不是往山下跑,是往山上跑。他跑回观测点,屈佩兰还站在那里。
“我师傅呢?”尺素喘着气问。
屈佩兰没有看他。
“余光,”尺素说,“通灵宗的余光。他是我师傅。他现在在哪?”
沉默。
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屈佩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地牢。”
尺素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动,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从他知道浊灵外泄的那一天起,从他知道师傅还活着的那一天起,他心里就有这个猜测。他只是不敢确认。现在屈佩兰替他确认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砸在他心口上,把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用沉默和忙碌盖住的窟窿,砸穿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柒月。因为师傅是他的师傅。因为宗主需要用师傅来对付他。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跑。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着。先活着,才能把师傅救出来。
四、方磐
尺素回到屋里的时候,秋杪正在灶台前热粥。
看到他进来,秋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她大概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把粥盛进碗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
尺素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把整碗粥喝完了。
“方磐还活着。”他说。
秋杪的筷子顿了一下。
“屈佩兰说的?”
“嗯。”
秋杪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尺素碗里。
“那你要去找他吗?”
尺素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在哪。”
“他会来找你的。”秋杪说。
尺素抬起头看着她。秋杪没有看他,她在夹另一筷子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你怎么知道?”
秋杪把菜放进自己碗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一直在找你。”
尺素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把那筷子菜吃了。菜是凉的,咸的,嚼在嘴里没有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