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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真好

第四十六章 年轻真好

实验室里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冰柠檬坐在地上,靠着多面体的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笑,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杨阳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肚子,脸上的肌肉笑得发酸,正在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揉着。丁凯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但站不直,弯着腰,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多面体站在主控台旁边,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艾雪从艾克怀里抬起头来。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烫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亮晶晶的泪痕挂在脸颊上,像两条透明的、细细的小溪。她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又看了一眼角落——没有人,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有人。

老顽童爷爷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像冬日暖阳一样的微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一分钟前,也许是五分钟前,也许是在艾雪说“讨厌啦”的时候,也许是在冰柠檬坐在地上拍地板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看尽了人间百态的、不急不躁的、耐心的老人。

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从坐在地上的冰柠檬,到靠在墙上的杨阳,到弯着腰的丁凯乐,到撑着桌子的多面体,到脸红红的艾雪,到嘴角弯弯的艾克。他的目光在那两只叠在数据板旁边的熊猫玩偶上停了一下——圆圆的白纱裙皱巴巴的,团团的西装皱巴巴的,两只熊猫叠在一起,像两个玩累了、睡着了的小朋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片云飘过天空时投下的影子。

“什么情况?”他问。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实验室里的笑声在一瞬间全部停了。不是慢慢地消失,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冰柠檬坐在地上,手还捂着肚子,但她的笑容凝固了。杨阳靠在墙上,手还抱着肚子,但他的嘴角不动了。丁凯乐弯着腰,手还撑着膝盖,但他的肩膀不抖了。多面体撑着桌子,头还低着,但他的呼吸变轻了。

艾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她的脸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了一种超越了人类色谱范围的、只有在超新星爆炸时才能看到的、极致的红色。她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她觉得耳朵里的水分正在被高温蒸发,变成水蒸气从耳廓边缘飘出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顽童爷爷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她脸红,看到艾克嘴角弯弯,看到冰柠檬坐在地上,看到杨阳靠在墙上,看到丁凯乐弯着腰,看到多面体撑着桌子。他看到了一实验室的狼狈和混乱。他听到了什么?他有没有听到她说“讨厌啦”?他有没有听到冰柠檬说“爸爸”?他有没有听到杨阳说“艾克从老公升级成爸爸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小蜜蜂在嗡嗡嗡地飞,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这个画面,但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颗被糖浆黏住了的糖果,怎么都出不来。她的手指攥着艾克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布料里,像一只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小动物。

艾克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小拳头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在讨论能源核心的同步信号问题。”他说。

老顽童爷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艾克的脸上移到艾雪的脸上,从艾雪的脸上移到地上的冰柠檬身上,从冰柠檬身上移到墙上的杨阳身上,从杨阳身上移到弯着腰的丁凯乐身上,从丁凯乐身上移到撑着桌子的多面体身上。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同步信号问题,”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会让冰柠檬坐在地上?会让杨阳靠在墙上?会让丁凯乐弯着腰?会让多面体撑着桌子?会让艾雪脸红成这样?会让艾克——咬她耳朵?”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艾雪的耳朵“轰”地一下又红了一度。她不知道老顽童爷爷是看到了还是听到了,她不敢问,她不想知道,她只想变成圆圆,变成一只没有脸的、只会微笑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熊猫玩偶。

艾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看着老顽童爷爷,老顽童爷爷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同时落在数据板上那只叠着圆圆的团团身上。

“同步信号问题很复杂。”艾克说,“需要多人协作。多角度分析。全身心投入。”

“全身心投入?”老顽童爷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所以冰柠檬坐在地上是在多角度分析?杨阳靠在墙上是在全身心投入?丁凯乐弯着腰是在——在干什么?”

“在思考。”丁凯乐终于站直了,推了推眼镜,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震,一颤一颤的,“我在思考。同步信号的问题需要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姿势来思考。坐着思考、站着思考、躺着思考、弯着腰思考——都是思考。”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丁凯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看杨阳,杨阳把脸转向墙。他看了看冰柠檬,冰柠檬把脸转向地板。他看了看多面体,多面体把脸转向天花板。他转回来,看着老顽童爷爷,深吸一口气。

“思考出——同步信号的阈值应该调到0.73。”他说。

老顽童爷爷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了然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茶杯在他手里晃了晃,茶汤在杯壁上荡来荡去。

“0.73,”他笑着说,“我记得这个数字。三天前,多面体就提出过这个方案。艾克跑了模拟,确认了。你们今天又思考了一遍,思考出了同一个数字。用不同的姿势。坐着的、站着的、躺着的、弯着腰的。”

丁凯乐的耳朵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擦眼镜的时间给自己争取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但老顽童爷爷没有给他机会。老顽童爷爷已经走到了数据板旁边,弯下腰,把叠在一起的两只熊猫玩偶拿了起来。圆圆的白纱裙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着,粉色的蝴蝶结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团团的小西装被他托在手掌里,蓝色的领结端端正正地系着,像一个被长辈抱起来的、彬彬有礼的小绅士。

“这不是团团圆圆吗?”老顽童爷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像在跟两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小朋友说话,“听说你们要办婚礼了?下周二?下午三点?实验室?主控台旁边?”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微笑在说:是的,爷爷。您要来哦。

老顽童爷爷看着它们的微笑,笑了。他把圆圆和团团并排放在工作台上,让它们坐好,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他伸出手,在圆圆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又在团团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好,”他说,“下周二,爷爷来。给你们带礼物。”

冰柠檬终于没忍住。“噗——”她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

杨阳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靠着篱笆的草。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后背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丁凯乐转过身,面对墙,把额头抵在墙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面墙都在跟着他微微震动。多面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但他没有声音。他的安静比任何人的笑声都更有杀伤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笑,他在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无声地笑。

艾雪把脸埋进了艾克的胸口。她的脸贴着他的皮肤,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她的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灯,她的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草莓大福。她的手攥着艾克的衣领,攥得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她想变成圆圆,想变成团团,想变成任何一只不会脸红、不会害羞、不需要面对“老顽童爷爷知道团团圆圆要办婚礼了”这个事实的东西。

艾克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温柔的、无奈的笑意。

“爷爷,您怎么知道的?”他问。老顽童爷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快乐星球没有秘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了然,“团团圆圆要办婚礼的事,全星球都知道了。后勤部在准备鲜花,餐饮部在准备蛋糕,医疗中心在准备急救箱——”

“急救箱?”冰柠檬从手指缝里抬起脸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婚礼为什么要急救箱?”

“怕有人笑得太厉害,需要吸氧。”老顽童爷爷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比如你。”

冰柠檬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比刚才更响、更亮、更肆无忌惮。

老顽童爷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

“年轻真好。”他说。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能听到冰柠檬压抑的、细细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笑声,能听到杨阳用手掌搓脸的声音,能听到丁凯乐推眼镜时镜框碰到鼻梁的“咔嗒”声,能听到多面体终于从肺里呼出的那口长长的、憋了很久的气。

艾雪从艾克胸口抬起脸来。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烫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老顽童爷爷了,只有空空的走廊,和走廊尽头那一小片淡蓝色的、安静的光。

“爷爷知道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全世界都知道了”的、认命的、甜丝丝的无奈,“全世界都知道了。团团圆圆要办婚礼了。下周二。下午三点。实验室。主控台旁边。”

“嗯。”艾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艾雪的脸又红了一下。她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我本来就是你的。”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不用全世界知道。”

艾克笑了。他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的胸口,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有老顽童爷爷留下的茶香,有阳光,有风,有整个快乐星球。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工作台上,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两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一起。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爷爷要给我们带礼物。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爷爷的礼物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来了,爷爷笑了,爷爷说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