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暴雨惊魂,共守一夜
暴雨是在凌晨两点落下来的。
王一博被雨声惊醒。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天漏了一样的倾盆,砸在宿舍楼的铁皮屋檐上,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敲击。他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没有新消息。
他和肖战的上一次通讯是昨天傍晚。他发了“注意膝盖”,肖战回了“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拨了一次肖战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王一博放下手机,靠坐在床头。
雨声太大了,大到整个世界的其他声音都被淹没了。他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复出现823高地的画面——那片光秃秃的山脊线,没有任何遮蔽。暴雨降下来的时候,战壕会变成水沟,泥土会变成泥浆,人在里面泡着,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枪泡在水里,弹药泡在水里,伤口泡在水里。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眼。
睁眼。
再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依然没有消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窗台。他盯着那道裂缝,把肖战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机没电,信号中断,在执行任务,或者……他掐断了最后一个念头,掐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凌晨三点二十分,王一博从床上起来。
他穿上军裤,套上飞行夹克,踩着拖鞋走出宿舍。走廊里一片漆黑,雨声从楼道两端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推开门,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一片。
整个机场被暴雨吞没了。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塔台的轮廓几乎看不清,停机坪上的战机像一头头伏地的巨兽,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王一博靠在阳台栏杆上,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肖战的号码。
关机。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砸下来的雨水。他不知道823高地的天气怎么样——也许和这里一样暴雨倾盆,也许晴空万里。边境线的气候多变,山这边下雨,山那边可能出太阳。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飞不了。这种天气,任何飞行器升空都是自杀。他只能站在这里,被雨淋着,一遍一遍地拨一个打不通的号码。
凌晨四点,雨小了一些。
王一博回到宿舍,陈默还在睡,鼾声均匀。他坐在床边,脱掉湿透的飞行夹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雨太大了。你那边怎么样?”
发送。等。
十分钟后,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后,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没有回复。
王一博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睡,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需要在明天保持清醒。如果肖战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必须是那个能随时起飞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王一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泪直流。他眯着眼看——一条新短信,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雨大。阵地没事。你的膝盖别淋雨。”
三十六个字。王一博看了三遍。
他仰面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亮斑。他看着那三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悬了一夜的心重新钉回胸腔里。
他回了一条:“膝盖没淋雨。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双手握着,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沥。王一博听着雨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823高地,清晨六点。
雨还在下,但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肖战站在战壕里,雨水顺着他的迷彩服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王一博发来的那条“膝盖没淋雨”又看了一遍。
“队长,吃口东西。”林啸从战壕另一头爬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被雨水泡软了的馒头。
肖战接过塑料袋,把手机塞回胸前的口袋——他在外面套了一个防水袋,这是他在边境线上学会的生存技巧,手机放在防水袋里,再贴着胸口放,既防潮又防弹。
他咬了一口馒头,冷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吃起来像一团湿透的纸。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方远呢?”他问。
“在左翼,带人加固工事。”林啸蹲在他旁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馒头,也咬了一口,皱起眉头咽下去,“队长,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炮班说再这么下下去,迫击炮的阵地要塌。”
肖战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让炮班把阵地往东移三十米,那边地基硬。”他说,“移完之后,你带人去砍几棵树,搭在掩体上面,防止塌方。”
林啸应了一声,把塑料袋系好塞进口袋,猫着腰跑了。
肖战一个人站在战壕里,雨水从钢盔边缘滴下来,在他的眼前形成一道水帘。他把手伸进口袋,隔着防水袋摸了摸手机。屏幕没有亮,但他知道那条短信还在——“膝盖没淋雨。你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裤腿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看不出肿没肿。但他知道肿了。从昨天开始,右膝就一直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击骨骼的疼。
他蹲下来,卷起裤腿。
右膝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皮肤紧绷着,能看到皮下毛细血管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不疼,是麻木的。麻木比疼更让他不安——疼说明还有知觉,麻木说明关节已经放弃了自我维护。
他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方远。”他用无线电呼叫。
“在。”
“中午之前,把右翼的火力点再加固一遍。雨停了对面肯定会动。”
“收到。”
肖战切断通讯,靠在战壕壁上,仰起头看天。雨丝从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无穷无尽,像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
他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大到能盖住一切声音。但在雨声的间隙里,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远方的,沉闷的,像心跳,又像鼓点。
不是雷声。
是炮声。还很远,但正在靠近。
肖战睁开眼,从战壕壁上直起身,拿起望远镜,朝东边看去。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声音的方向。对面山腰的后面,敌方的炮兵阵地正在试射。等到雨一停,那些炮弹就会落在他的阵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纸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十一月十九日,暴雨。右膝肿胀加剧。对面炮兵正在试射,预计雨停后将有大规模进攻。”
他写完,笔尖悬在纸面上。然后另起一行,又写了一句话。
“空军今日是否有任务,未知。”
他看着这七个字,把笔帽盖上,将笔记本塞回胸口。防水袋的拉链没有拉严实,笔记本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去擦,因为他知道,雨水会干,纸会皱,字迹会洇开。但有些东西,雨水冲不掉,时间也冲不掉。
他把防水袋的拉链拉严,把笔记本彻底封在里面。
然后他拿起望远镜,继续盯着对面的山腰。
雨还在下。
但雨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