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之后,肖战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忽然升温的暧昧,没有意外的肢体接触,更没有王一博突然开窍一样的温柔攻势。什么都没有。但肖战就是觉得,空气的密度好像不一样了。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王一博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他在厨房做饭时,身后书房的门偶尔会开着一条缝,有茶香从里面飘出来;甚至有一次他从浴室出来,发现门口的地垫上多了一双新的棉拖鞋,尺码刚好是他的。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人跟他解释这双拖鞋是怎么来的。
但肖战知道。
他就是知道。
这种感觉很不好。肖战在娱乐圈混了五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学会了不动声色。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性的人——做决定之前会权衡利弊,动心之前会看清形势。可王一博这个人就像一道算法之外的bug,每一次他以为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就会出现一个他无法解释的变量。
比如那双拖鞋。
比如那句“李锦记好吃”。
比如那些多出来的零点几秒。
肖战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戏的准备工作中。那部民国戏叫《霓裳》,讲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滩一个裁缝的故事。肖战演男主角沈念,一个从苏州乡下到上海闯荡的年轻人,凭借一双巧手在十里洋场站稳脚跟,最终却因为战争和背叛,一无所有。剧本很好,导演赵瑞是拿过金鸡奖的老牌导演,女主角宋宁更是公认的演技派。这是肖战入行以来最好的资源,他没有理由不拼尽全力。
开拍前一周,肖战在书房里研读剧本。当然不是王一博那个书房,而是客厅旁边一个原本被用作储物间的小房间。他搬进来第二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花了一个下午收拾干净,把剧本、表演笔记和一些专业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他没跟王一博提这件事,王一博也没问。两个人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共享同一片土壤和阳光,但根系各自生长,互不打扰。
那天下午,肖战正窝在那把旧藤椅里对着剧本做人物小传,门铃忽然响了。
他愣了一下。住进来快两周了,从来没有人按过这个门铃。他走到玄关,通过可视门铃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气质雍容,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
肖战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然后认出了这个人。
陈岚。王一博的母亲。
他的婆婆。
肖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家居服——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他想回去换件衣服,但门铃又响了一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他没有时间了。
门开了。
陈岚站在门口,目光从肖战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再扫到他光着的脚上,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小战,”她的声音温和但疏离,“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妈——阿姨请进。”肖战差点叫错,连忙侧身让路。他们婚礼上只见过一面,当时人太多,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妈”,现在单独面对,反而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陈岚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窘迫,笑了笑:“叫阿姨也行,我还没那么老。”
肖战讪讪地笑了笑,把她请进客厅。陈岚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冷色调的装修风格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一动。肖战去厨房倒茶,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拿起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剧本。
“《霓裳》,”陈岚翻了翻,语气随意,“赵瑞的戏?”
“是的。”肖战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赵瑞拍戏慢,但对演员好,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陈岚把剧本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肖战,“一博呢?”
“他在公司,最近在忙一个项目,回来得比较晚。”肖战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他提前想好的说辞。事实上,王一博最近确实早出晚归,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但肖战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只是从陈助偶尔发来的消息里拼凑出一些碎片——“王总今晚有应酬”“王总明天出差”——仅此而已。
陈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房子很大,很舒服。”
“我不是问房子,”陈岚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是问你,和一博相处得怎么样?”
肖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展开。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个新婚妻子被问到丈夫时应该有的那种表情。
“挺好的,”他说,“一博很照顾我。”
陈岚看了他几秒钟,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有一种肖战读不懂的神情。然后她笑了,从爱马仕袋子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和一博他爸送你们的结婚礼物,婚礼那天人多,忘了给。”她顿了顿,说了一个让肖战心头一紧的字,“打开看看。”
肖战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满绿的翡翠蛋面颗颗饱满圆润,镶钻的扣头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即便肖战对珠宝一窍不通,也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保守估计,七位数起步。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陈岚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是我们王家的媳妇,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她站起来,拎起包,“好了,我就是路过看看,不打扰你了。对了,”她走到门口时转过身,“下周六家宴,一博跟你说了吗?”
肖战一怔,随即点头:“说了,我会去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王一博什么都没跟他说。
陈岚走后,肖战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个丝绒盒子,又看了看剧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觉得这两个东西之间有一种荒诞的对立。一个是价值百万的翡翠项链,一个是墨迹斑斑的表演笔记;一个来自他名义上的婆家,一个来自他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事业。
他把项链收好,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王一博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刚才阿姨来了,送了条项链。下周六的家宴,我需要准备什么?”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
肖战等了十分钟,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剧本。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衣服我会让人准备。不用紧张,跟紧我就行。”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肖战看着那行字,注意到一个细节——“跟紧我就行”。不是“跟着我就行”,是“跟紧我”。多了一个字,意味完全不同。他不知道王一博是特意选了这个词还是随手打的,但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一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温热的痕迹。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赶紧抿住。
肖战,清醒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霓裳》的开机仪式定在周三,地点在松江的影视基地。肖战提前一天收到了剧组发来的行程表,也收到了王一博助理陈助发来的另一份行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王一博接下来两周的行程,以及其中哪些时间点肖战需要“配合出现”。
肖战翻着那份行程表,发现下周六的家宴被标成了红色,备注写着:“王氏家族季度晚宴,地点:王家老宅,出席人员:王一博、肖战,着装要求:正式。”
他盯着“王家老宅”三个字看了几秒,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那不是见婆婆的程度,而是要去面对一整个家族——一个掌控着几百亿资产的庞大家族,而他是这个家族最新、最不起眼的一个成员。他要站在王一博身边,微笑、寒暄、应对那些看似热情实则暗藏刀锋的问候。而王一博给他的全部指导,就是那四个字:跟紧我就行。
周三,开机仪式。
肖战凌晨五点半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王一博昨晚没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件事的,也许是凌晨一点的时候他起来倒水,看到书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凌晨三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电梯响了一声,心猛地提起来,但那只是楼上的住户晚归。
他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意。
这让他烦躁。
化妆师在剧组化妆间给他上妆的时候,林姐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跟他对流程。肖战闭着眼睛,任化妆刷在脸上扫来扫去,脑子里却全是别的画面。他想起婚礼那天王一博的领结歪了一点,他差一点就伸手去帮他正了;想起王一博在露台上递水给他的时候,小指上有道很浅的疤;想起王一博说“李锦记好吃”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慵懒的柔软。
“战哥?”
肖战猛地睁开眼。
林姐正凑在他面前,一脸狐疑:“我叫你三遍了,神游什么呢?”
“没,没睡好。”肖战含糊地搪塞过去。
林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刚才的话题:“下午两点有个媒体群访,问的问题我们都过了一遍,只有这个——”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大字,“有记者可能会问你和王一博的事,你怎么答?”
肖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私事不回应。”
“就这句?”
“就这句。”
林姐犹豫了一下:“剧组那边希望你能稍微提一下,毕竟对热度有好处——”
“林姐,”肖战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化好一半妆的脸,“我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卖私生活的。这部剧靠的是剧本和表演,不是靠我的婚姻状况。”
林姐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开机仪式在上午十点举行。肖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改良中山装,站在一众主创中间,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红布蒙着的摄像机在阳光下泛着光。导演赵瑞站在最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女主角宋宁和肖战。宋宁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气质温婉大方,站在肖战旁边,被记者们起哄“站在一起真好看”。
肖战得体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宋宁之间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避嫌的必要——他和王一博的婚姻本质上是假的,他不需要为一段假婚姻约束自己的社交距离。但他还是挪了那半步,原因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开机仪式后的群访环节,果然有记者问到了王一博。
“肖战老师,新婚快乐!方便透露一下婚后生活吗?王一博老师有没有来探班的计划?”
话筒和录音笔齐刷刷地递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肖战维持着微笑,声音不疾不徐:“谢谢大家的关心,私事就不回应了,还是多关注作品吧。”
四两拨千斤,滴水不漏。林姐在台下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群访结束后,肖战回到化妆间卸妆。他正拿着卸妆巾擦脸上的粉底,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
他皱着眉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容殷勤。
“肖战老师,久仰。”
肖战认出了这个人——陈屿白,乐华娱乐旗下另一个艺人,也是王一博父亲王建国的远房侄子。论辈分,他应该算是王一博的表兄,但在公司里的位置微妙得很——名义上是签约艺人,实际上更像是被安排进来镀金的“皇亲国戚”,资源不错,业务能力平平,在圈内的存在感全靠“王氏家族”这块招牌撑着。
肖战和他没什么交集,只在婚礼上远远地见过一面。
“陈哥。”肖战礼貌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屿白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化妆台上,笑容不变,眼神却让肖战不太舒服。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在饭局上、在酒会上、在各种觥筹交错的场合里,那种带着审视和掂量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听说你要拍赵瑞的戏了,恭喜啊,”陈屿白笑着说,“赵导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能选上你,说明你确实有实力。”
“谢谢陈哥,运气好而已。”
“运气?”陈屿白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也是,结婚这件事,确实需要运气。”
化妆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肖战放下卸妆巾,转过脸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静,静到有些冷。
“陈哥想说什么?”
陈屿白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聊聊。你别多想,我是真心的——你和一博很般配。不过,”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一博这个人吧,从小就比较独,对谁都不太热络。你能受得了他,我是真佩服。”
肖战听出了这句话里所有的潜台词。王一博对你冷淡,你们的关系名存实亡,你不过是个挂名的合同工。他听出来了,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一博对我很好,”肖战重新拿起卸妆巾,对着镜子继续擦脸上的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不太习惯在外面表现出来。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清楚就好。”
陈屿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站起身来:“那就好,那就好。行,不打扰你了,改天一起吃饭。”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周六家宴我也去,到时候见。”
门关上的一瞬间,肖战的卸妆巾停在了脸上。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紧张。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了然。他知道陈屿白今天来这一趟不是偶然,话里话外那些似是而非的试探也不是闲聊。王家这潭水很深,而他刚刚踏入,就已经有人想试试他的深浅了。
肖战慢慢地把最后一点妆擦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脸。二十六岁,皮肤还好,眼神也还算清亮。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刚进演艺圈时,一个前辈跟他说的话——“在这个圈子里,你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没有中间选项。”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极端,现在觉得,那位前辈还是说得太保守了。
有些人,不吃你,也不被你吃,他们只是在你的生活里投下一些烟幕弹,让你看不清前路,然后在你迷失方向的时候,轻轻推你一把。
肖战站起身,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陈屿白今天来化妆间找我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隔了不到一分钟,而且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肖战犹豫了一下,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王一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短促,带着一种肖战从未听过的凌厉。
“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肖战按着语音键,想了想,松开手,开口说:“没什么,就是聊了几句家宴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语音发出去,这次是已读,但没有回复。
肖战等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走出了化妆间。外面阳光很好,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搬运器材,远处有人在喊“灯光准备”,嘈杂而有序。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边都是迷雾,他看不清方向,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王一博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有八个字:
“周六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