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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除夕夜。

肖公馆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照得整座宅子亮如白昼。仆人们忙进忙出地张罗着年夜饭,灶房里蒸笼叠了三层高,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白烟,老远就能闻到红烧蹄髈的酱香和八宝饭的甜糯味。

老太爷今年心情似乎不错,破天荒地吩咐把那张黄花梨的大圆桌搬出来,又说今年要喝二十年的绍兴黄酒,让人去地窖里搬了两坛。老夫人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太爷一瓣,老太爷接了,没吃,搁在手边的碟子里,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多摆一副碗筷。”

老夫人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头吩咐丫鬟去碗橱里再取一套粉彩瓷碗碟。

大少爷今天难得没有出去应酬,早早地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长袍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正厅门口,伸着脖子往二进院的方向看。

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二进院的月亮门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王一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冷素净,像一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白玉。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迟疑,像是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试探着深浅。

肖战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

“外头冷。”他二话不说,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藏青色的围巾解下来,绕到王一博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厚的羊绒裹住了王一博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我自己有。”王一博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含混不清。

“你那条太薄了。”肖战不由分说地替他整了整围巾,“围好,别冻着了。”

王一博抬眼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那条围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霜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但眼底有光。

“笑什么?”王一博皱着眉问。

“笑你像一只小猫。”肖战说完就转身走了,长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围巾的下摆,指尖触到羊毛柔软的绒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他被肖战领着走进正厅,坐在那张圆桌旁。以前他只能在自己那间偏院里用饭,逢年过节也不上正桌,顶多是老太爷让人给他送一碟菜、一碗汤,算作恩赏。今天,肖战让他坐到右手边的位置上。

那是大夫人的位置。

王一博站在椅子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了看老太爷。老太爷端着酒杯,眼睛不看他,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坐下吧,站着像什么话。”

他这才慢慢坐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浑身都写满了拘谨。肖战瞥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即使在温暖的屋子里也捂不热。

王一博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年夜饭吃得还算平静。老太爷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开始讲他当年白手起家、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丝绸的事。这些故事肖战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走神,而是时不时地给王一博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蹄髈,一块清蒸鲈鱼,一筷子炒时蔬,把王一博面前的小碟子堆得冒了尖。

“你吃。”肖战说。

“我吃不了这么多。”王一博低声说。

“慢慢吃。”

老夫人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她对这个“大少爷养在府里的人”说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三年的相处,她看得出来这孩子不坏,规矩、安静、从不惹事,大少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确实比从前开心。可这心里头,到底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她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

年夜饭吃到尾声的时候,老太爷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老太爷这是有话要说。

“肖战。”老太爷叫了一声。

“儿子在。”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不小了。”老太爷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的世家公子,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开蒙了。你呢?”

肖战没有接话。

老太爷的目光慢慢转向王一博。王一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王一博。”老太爷叫他的全名,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老太爷。”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过来。”

王一博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老太爷面前。他没有跪,只是站着,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砖上。

老太爷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月光白的棉袍衬着他苍白的脸,领口的灰鼠毛蹭着他的下颌,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不清是倔强还是紧张。

“你今年多大?”老太爷问。

“二十三。”

“二十三。”老太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十七岁就跟他来了,住了三年,走了三年。你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三个头,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

王一博的眼睫颤了颤。

“你说你不该待在这里。你说他肖战不该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你说你配不上肖家,肖家也容不下你。”老太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条旧河道的流水,“我当时没拦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王一博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但是后来,”老太爷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酒凉了,“后来我看我那个儿子像丢了魂一样,白天人模人样地做生意,晚上一个人往那间破院子里跑,坐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大年三十,一家人吃年夜饭,他对着你那张空椅子发愣。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老太爷把酒杯搁下,直视着王一博的眼睛:“你觉得你走了是为了他好,但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你走了三年,他瘦了二十斤,白头发长了一大把,夜里睡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你以为你替他挡了灾、消了难,其实你是把他的魂都带走了。”

“够了。”肖战忽然出声,声音有些哑,“父亲,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老太爷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王一博身上,“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走之前来给我磕头,说肖家容不下你。那我今天也告诉你,这肖家,是我说了算。我说容得下,就容得下。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正厅里鸦雀无声。

老夫人端着汤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旁边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就连院子里负责添炭的小厮都停住了动作,缩在门廊底下竖着耳朵听。

王一博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老太爷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那口枯井,溅起巨大的回声。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肖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沉稳而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震颤都压下去。

“父亲。”肖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跟一博上香磕头,入祠堂,写族谱。”

这已经是肖战第二次当着全家的面提出这个请求了。第一次是三年前,老太爷掀了桌子。这一次,老太爷没有说话,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老太爷睁开了眼。

“可以。”

肖战猛地抬起头。

“但是有一个条件。”老太爷竖起一根手指,“三年之内,你要把家里的生意做到长江以北。江南是肖家的根,江北是肖家的路。你做到了,说明你有资格当家做主。到那时候,你爱写谁写谁,我不管。”

肖战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他攥了攥王一博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听到了吗?三年。”

王一博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年,又是三年。他等了肖战三年,肖战等了他三年。现在老太爷又给了他们三年。好像他们这一辈子,注定要在“三年”这两个字里打转。

但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不再是“等”了。而是一起往前走。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仆人们收拾着碗碟,丫鬟们把瓜子糖果摆上桌,准备守岁。老太爷喝了不少酒,被老夫人搀着回屋歇息去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肖战和王一博两个人。

他们沿着游廊慢慢地往偏院走。夜风裹着爆竹的硫磺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两个人的脸上映得忽明忽暗。

王一博走在前面,肖战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王一博停下了脚步。

门上的那根红绳还在。褪色的红绳,磨得起毛边的红绳,系着死扣的红绳。

“这根红绳,你什么时候系的?”他转过身问肖战。

肖战沉默了一瞬,说:“你走的第二天。”

王一博的鼻子忽然酸了。他低下头,盯着脚面上沾的一点碎红纸屑,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怕我永远不回来?”

“怕。”肖战的声音很低,“但怕也要系。万一你回来了呢。”

王一博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了肖战的胸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河水里。他的双手攥着肖战长衫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慢慢地、紧紧地把他圈在了怀里。

三年了。

三年没有抱过这个人了。

肖战低下头,把脸埋进王一博的发顶。他的头发还是洗发皂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皂角的苦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缺失一口气全补回来。

“别走了。”他的声音闷在王一博的发间,含混而沙哑。

王一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肖战的衣襟一路往上,绕过他的脖子,紧紧地搂住了他。

这世上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一个拥抱就够了。

除夕的钟声从城外的寺庙里传来,沉沉的,一声接一声,敲过了子时,敲进了新一年的第一天。

老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挂了一盏新的兔子灯。红纸糊的,点了蜡烛,火光暖暖的,把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两只麻雀被鞭炮声惊醒了,在枝头扑棱了两下翅膀,又缩回去睡了。

偏院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凑得很近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偶尔传出一声低低的笑,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问: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肖战用了两年半就把生意做到了长江以北。比他预想的还快了半年。

老太爷没有再刁难,选了黄道吉日,开了祠堂,烧了香,磕了头,把那本红封烫金的婚书供奉在祖宗牌位前。肖战亲手把“王一博”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在族谱上自己的名字旁边。

那天没有一个宾客,没有鞭炮,没有宴席。

但肖战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晚上,他牵着王一博的手走出祠堂,月光铺了一地的银白。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王一博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新的和离书。

和离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若有来生,还要相遇。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王一博皱着眉,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和离书。”肖战笑着说,“以前那份不作数了。你要和离,我跟你和离。但和离了以后,我们还得重新拜堂。这次是正式的,明媒正娶的。”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崭新的婚书,展开给王一博看。

婚书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生辰,八字,以及一句: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王一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然后他把两张纸一起折好,揣进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浅色的、清澈的眼睛看着肖战。

他很少笑。

但这一刻,他弯了弯嘴角。

比月亮还好看。

肖战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三年受的所有的苦——祠堂里的长跪,人群里的白眼,深夜里独自坐在偏院的漫长等待——全都值了。

他伸出手。

王一博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心跳连着心跳。

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点什么。

说不定是在说——

这一世苦短,但所幸,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