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去广州
第二天中午,王和来送饭的时候,从布包里多拿出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盖着广州的邮戳。收件人的位置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江阳初先生亲启”。
“广州来的。”王和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肖战一眼,“少爷寄的。”
肖战放下手里的碗,拿起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很紧,他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地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了两折,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一块叠好的手帕。他展开信纸,字迹比信封上的小一些,但同样工整,一笔一画。
“江先生,您好。我是王一博。我在广州一切都好,训练虽然很辛苦,但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江阳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先生的茶,我一直带着。”肖战继续念,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封不该让别人听见的信,“到了广州以后,我也试着泡过,但总泡不出您泡的那个味道。您泡的茶,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桂花香,我在别处从来没有喝到过。等回去以后,您再给我泡一杯吧。”
江阳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转过头,看着肖战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肖先生——”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换了一行,笔迹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写的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落笔,“肖先生总是不好好吃饭,脾气还倔。您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总是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半夜,别让他总是不吃早饭就去上课。”肖战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地翘起来,“这小子,骂我倔。”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地翘起来,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等我回去,还要喝您泡的茶。”肖战念完了最后一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江阳初的枕头旁边。“先生,一博说,想喝您泡的茶。”江阳初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攒在手里。
沈佩瑜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她有时带一兜水果,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坐。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肖战说几句话,偶尔会问江阳初一句“老先生今天精神可好”。江阳初精神好的时候,会跟她聊几句。他问她——“你是沈家的闺女?”沈佩瑜说是。他点了点头,“你父亲身体还好?”沈佩瑜说还好。江阳初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比画像上好看。”
沈佩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先生,您见过我的画像?”江阳初没有回答,嘴角弯着,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有一天沈佩瑜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栗子糕,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纸包,推到江阳初面前。“老先生,您喜欢听戏吗?”江阳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灰。“喜欢。”他说,声音很轻,“但现在听不了了。”
“我有一个朋友,唱旦角的。”沈佩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叫李闵月,唱得极好。她下个月要去广州开巡演,唱一出《霸王别姬》,一出《牡丹亭》,还有一出《玉堂春》。您要是有精神,我们一起去广州听戏,顺便看看一博。”
江阳初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我想一想。”
那天晚上,肖战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睡得浅,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能把他惊醒。但今夜走廊里没有人走,醒来的原因是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肖战抬起头,看着江阳初。江阳初的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战儿。”他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先生,您醒了。要不要喝水?还是——”
“去广州。”江阳初打断了他。
肖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着江阳初。江阳初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亮,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两颗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子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被什么宏大的东西击中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想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光。
“先生,您的身体——”
“我知道。”江阳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我想好了。不想在这床上躺着了。”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我这一辈子,没去过什么远的地方。最远就是去天津。北京、天津,来来回回,就这些地方。还没去过南方,还没感受过南方的风,还没——”他顿了一下,想了一下,“还没亲眼看过一博开飞机,”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还没喝过广州的茶。”
肖战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江阳初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江阳初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战儿,你别哭。你哭,我走不动。”
肖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把眼泪擦干了,抬起头,看着江阳初。“好。我们去广州。我带您去。”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第二天,肖战去找了江阳初的主治医生。医生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以病人目前的情况,长途旅行风险很大。但如果不折腾,剩下的时间也一样,与其躺在床上等,不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医生开了很多药,装在一个布袋里,药瓶碰着药瓶,发出细碎的、脆生生的声响。肖战把布袋系好口,塞进皮箱里,又把江阳初的棉袍、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一样地叠好,码在皮箱里。他把那包从琉璃厂带来的茶叶也放了进去,放在最上面,压着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沈佩瑜订了两个包厢。她和李闵月一间,肖战和江阳初一间。火车是早上七点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轻轻地划了一道。
月台上的人不多。王守德来送了,站在月台上,看着肖战把江阳初从车上扶下来,扶进包厢。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嘴唇动了一下,犹豫半晌还是上前走到肖战旁边。
“肖先生,帮我给一博带句话吧。”
肖战扶着江阳初,“您说。”
王守德扭捏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像是这话有多烫嘴,最后叹出一口气,说了出来,“就告诉他,说钱不够寄信回来说。嗯……还有就是……说父亲想他了。”
肖战听着这话笑了笑,“好,一定带到。”
王守德站在月台目送他们进去后就离开了。
肖战扶住江阳初坐在包厢的铺位上,靠着车窗,火车在慢慢的移动,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灰砖灰瓦往后退,槐树往后退,北京往后退。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他的眼前消失。
“战儿,”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南方教书。杭州,苏州,扬州。都行。也没去成。你去了美国,我就更不想去了。你回来了,我又老了。”他转过头,看着肖战,“现在老了,又能去了。”
肖战坐在他对面,把布袋打开,把药瓶一瓶一瓶地摆在小桌上,按顺序排好。他低着头,没有让江阳初看见他的眼睛。
火车开了半天,李闵月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她站在包厢门口,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江阳初。
“江先生,我叫李闵月。您听过我的戏吗?”
江阳初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然,李覃的女儿,你的戏比他要好。”
李闵月的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江先生,您认识我爹啊,您觉得我那个唱的比他好?”
“认识,年轻的时候总是去听,教书后时间忙就很少去了,但记忆很深的就是你和你爹同台唱的《捉放曹》,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生,现在都是名旦了。你唱得真好,转旦不容易吧。”江阳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闵月眨了眨眼睛,眼眶红了一下。
“不容易我也扛过来了。江先生,您想听戏吗?我现在不能唱全本,给您唱一段?”
她起身摆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戏台上的那种穿透力,但在窄窄的包厢里,在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不是悲的,不是怨的,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一条从山间流下来的、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小溪的声音。
江阳初听着,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一曲唱完,他睁开眼睛,看着李闵月。“好。唱得真好。”李闵月的眼眶红了,,她笑了笑,把眼角的水光逼了回去。
“江先生,您想听《牡丹亭》吗?我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您听过吗?”她不等江阳初回答,又开口唱了。
整个旅途中,李闵月每天都会来。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有时晚上来。她给江阳初唱戏,唱《贵妃醉酒》,唱《穆桂英挂帅》,唱《霸王别姬》。
她说话风趣幽默,总能逗他笑。她还跟江阳初聊天,聊她的学艺经历,聊她第一次登台时把台词忘了,在台上站了好几秒,差点哭出来。江阳初听着,笑了,笑得很轻,但那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江先生,您说,我是不是很笨?”李闵月笑着问。
“你不笨。”江阳初看着她,“你只是胆子小。胆子小的人,才需要练很多遍。”
李闵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但此刻格外温暖的眼睛,她的眼眶又红了。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五天的清晨。
肖战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那些宽大肥厚的、绿得发黑的叶子,看见了那些从榕树枝上垂下来的、像帘子一样的气根,看见了那座灰白色的、高大的、有着拱形窗户的火车站。
沈佩瑜和李闵月下了车,先去找客栈安顿。肖战扶着江阳初慢慢地走出车厢,站在月台上。九月的广州,热气稍稍下去,但还是闷。江阳初站在月台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宽大的、不认识的树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太阳温度的厚毛巾。
“战儿,这就是广州。”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先生。这就是广州。”肖战扶着他,把帽子给他戴正。
“你说,一博现在在做什么?”江阳初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他不知道名字的树,那栋他不知道名字的楼。
“在训练。”肖战说,“可能在跑步,可能在练枪,可能在——开飞机。”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顿好之后,沈佩瑜换了一身衣裳,对肖战说:“我去学校找一博,告诉他戏的事。你在这里照顾江先生,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肖战想说什么,沈佩瑜已经走出了客栈的门。
广东航空学校的门不大。两根灰色的水泥柱子,中间一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六个字——“广东航空学校”。
沈佩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旗袍,头发梳成了直发刚好到肩膀,耳垂上坠着梅花形状的耳坠,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画的有几瓣梅花。她站在那里,不像是来传话的,像是一幅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凭空出现在这所灰扑扑的、满是汗味和铁锈味的航空学校门口。
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接着又探出两个头。接着三个头凑在一起,挤在窗玻璃后面,四只眼睛、六只眼睛、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穿藕青色旗袍的女人。
“找谁?”门卫从门房里走出来,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耳朵上那两粒摇摇晃晃的耳坠。
“王一博。”沈佩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从门卫脸上扫过去,落在窗玻璃后面那几颗挤在一起的脑袋上。那些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门卫转身进去找人。沈佩瑜站在门口,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鬓角,等着。
训练场上,秦安第一个看见了沈佩瑜。
他刚从障碍跑的铁丝网下面钻出来,浑身是土,抬起头,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看错。
“林忻!”他喊了一声。林忻正从独木桥上下来,听见喊声,抬起头,顺着秦安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漂亮——”秦安把他的话接过去,“听说是找王一博的——”。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训练场。等王晟达从射击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王一博的女朋友来了,穿旗袍,戴耳坠,好看得不得了。”
王晟达看了一眼校门口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枪。
“一博!有人找!”秦安在训练场边上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训练场的人都听见了。王晟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王一博从平衡木上跳下来,走过来,顺着秦安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见了沈佩瑜。
沈佩瑜也看见了他。她收起伞,朝他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轻轻转了一下,伞尖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圈。
“你女朋友啊?”秦安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王一博,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林忻也凑过来,趴在他另一边肩上,“哪里的?北京的?你家给你定的?”
王一博拨开秦安的胳膊。“不是。”他说了两个字,大步朝校门口走过去。
沈佩瑜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近了,把伞收起来,靠在腿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黑了。但精神了。”她伸出手,把他领口歪了的扣子正了正。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做起来像是一个姐姐在给弟弟整理衣服。
王一博没有躲。“你怎么来了?”
“闵月来广州巡演三天。”沈佩瑜看着他,“你先生来了。江先生也来了。”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江先生身体不太好,所以肖先生没过来。”她没有多说。
“江先生怎么了?先生他们在——”
“在客栈。”沈佩瑜笑了笑,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他,“闵月做的桂花糕。你先生说你爱吃甜的,让闵月做了一点。是给你的,但做的多,你也可以分给同学吃。”
王一博接过纸包,攥在手里,“戏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梨园楼。七点。”沈佩瑜看着他,“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你先生很想你。江先生也很想你。”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纸包。纸包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把它展平,又皱了,又展平。“我去。”他说。
他回到训练场的时候,秦安第一个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真是你女朋友啊?”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不是。”“那是谁?”“家里的姐姐。”秦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明显不太信。
林忻凑过来,看着他手里那个纸包,闻了闻,“桂花糕?”王一博把纸包打开,桂花糕还是温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拿了一块塞进林忻手里,又拿了一块塞给秦安,又拿了几块走到李云锌面前。李云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好吃。”
王晟达站在射击场边上,手里还握着枪。王一博走过去,把纸包递过去,“尝尝。北京的桂花糕。”王晟达看着纸包里那几块金黄色的糕点,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好吃。”他说,声音不大,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淡。
王一博走回宿舍,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枕头旁边,从枕边拿起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笔杆被他的体温捂得很暖。
还有两天。
江阳初到广州的第二天,就不肯在客栈待着了。
“战儿,带我出去看看。”他坐在床上,衣服已经穿好了,帽子戴的板正,像一个准备出门赴约的老人。
肖战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又看了看江阳初的脸色。“先生,外面闷——”
“闷怕什么。我又不是没闷过。”江阳初的语气不容拒绝,像他年轻时站在学堂门口,对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画字的少年说——“小孩儿,进来。”
肖战没有再拦,扶着他走出了客栈。
广州的街道跟北京不一样。灰砖灰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骑楼——长长的人行廊道,柱子支撑着上层建筑,人在廊道下面走,晒不到太阳,也淋不到雨。
江阳初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他看那些骑楼的柱子,看那些廊道里的店铺,看那些摆在路边的、他不认识的水果,看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广州人。
“战儿,你说他们说的是什么?”他指着一家铺子里正在吵架的两个人。肖战听了听,“应该是说——这个鱼多少钱一斤,他说贵了,他说不贵。”江阳初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们走了很久。从客栈走到大沙头,从大沙头走到珠江边。江阳初站在江边,看着那条宽阔的、灰绿色的、缓缓流向远方的珠江。江面上有船,有货船,有客船,有小舢板,还有一艘冒着黑烟的、不知道开往哪里的汽船。
“战儿,这条江通到哪里?”江阳初问。
“通到海。”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江,看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肖战带他去了一家茶楼。广州的茶楼跟北京的不一样,人声鼎沸,吵得像一锅烧开了的粥。有人推着小车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车上摆着一笼一笼的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排骨。江阳初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小车从眼前推过去,一样一样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战儿,那是什么?”
“虾饺。”
“那个呢?”
“烧卖。”
“那个呢?”
“叉烧包。”
江阳初点了点头,用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虾饺皮很薄,很滑,里面的虾肉鲜嫩弹牙,汁水在嘴里迸开。他嚼了很久。
“好吃吗?”肖战问。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好吃。”他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又嚼了很久。
下午,他们去了梨园楼。
梨园楼在广州城的中心,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金字——“梨园楼”。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李闵月小姐全国巡演·广州站·霸王别姬·牡丹亭·玉堂春。”
江阳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战儿,明天晚上,我们来看戏。”
“好。”肖战扶着他,走上台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锣鼓声,叮叮当当的,是有人在排练。肖战推开门,扶着江阳初走进去。
舞台不大,红色的台柱,雕花的栏杆,跟北京的汇宾楼很像,又不太像。戏台上,李闵月正在排练。她穿着便装,没有穿戏服,没有戴头面,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戏。水袖一甩,眼波一转,那个在台上的、穿着便装的、没有妆的女人,忽然就不是李闵月了,是虞姬。
江阳初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李闵月排练了一折《霸王别姬》,从“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她的嗓子没有全放开,收着,但在空旷的戏园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耳朵里。
江阳初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一曲唱完,李闵月从台上跳下来,跑到江阳初面前。“江先生,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客栈休息吗?”她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江阳初,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来看看你排戏。”江阳初看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
李闵月接过手帕,在额头上胡乱地擦了一把,又把手帕叠好,攥在手里。“江先生,您觉得我刚才唱得怎么样?”
“好。”
李闵月的嘴角翘起来,梨涡深深地露出来。她蹲在江阳初面前,拉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渴不渴,热不热,要不要喝水。江阳初一一回答。
排练结束后,沈佩瑜从后台走出来,“江先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上次在北京没来得及请您,今天补上。”
饭馆在梨园楼旁边,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圆桌,沈佩瑜和李闵月坐一边,肖战和江阳初坐一边。菜是沈佩瑜点的,清炒虾仁、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老火靓汤。
江阳初喝了一口汤,“广州的汤,比北京的好喝。”沈佩瑜笑了,“江先生,您多喝点,不够再点。”
李闵月坐在沈佩瑜旁边,给江阳初夹菜。她夹了一块鱼,放在江阳初碗里,“江先生,您吃鱼。广州的鱼跟北京的不一样,很嫩。”江阳初把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鱼很嫩,入口即化,“是嫩。”他说。
李闵月看着他吃鱼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但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她的眼眶又红了。她把头转过去,看着沈佩瑜。沈佩瑜正低着头喝汤,没有看她。她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佩瑜的手。
肖战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先生的孩子气、先生看见广州菜的新奇、先生听戏时的神情…都让他觉得能带先生出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