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遣别,世事难违
顾魏终于缓缓抬眼。
他不再刻意躲闪,目光直直落向病床之上的陈宇,眼底昨夜尚存的赌气、别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凉淡的沉静。
他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更像是一句轻声的确认。
陈宇心口骤然一紧,背脊下意识绷紧,垂在被褥下的手指死死蜷起,指节泛白。
他不敢迎上顾魏的目光,那双曾盛满温柔、宠溺、暖意的眼眸,此刻清清冷冷,像落了一层薄霜,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喉结干涩滚动,硬着心肠,逼自己说出最理智、最正确的话:“这里太危险,你不该留。”
“危险?”顾魏轻轻重复了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从我踏入边境开始,危险就已经缠上我了。早走晚走,从来没有区别。”
他往前半步,距离微微拉近,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牢牢困住陈宇所有退路。
“陈宇,你明明知道。”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无奈,克制到极致,“我留下来,是我心甘情愿。”
昨夜赌气背过身,是闹脾气,是不甘心自己的奔赴被一次次推开。
可此刻冷静下来,他才彻底看清,不是玩笑,不是矫情,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拼尽全力把他推出这片泥潭。
哪怕代价是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与凶险。
陈宇抬眼,撞进他深沉隐忍的眼底,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比谁都清楚顾魏的心意,清楚他不顾一切留下来的原因,清楚他甘愿陪自己身陷险境的决绝。
可正因为太清楚,他才不敢贪恋,不敢纵容。
他可以赌自己的性命,赌自己的前程,却唯独不敢赌顾魏的安危。
他承受不起分毫因为自己带来的伤害。
“顾魏。”陈宇的声音低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红,“我不能冒险。”
顾魏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与愧疚,心头酸涩翻涌。
他看着眼前明明满心不舍、满心愧疚,却依旧固执强硬推开自己的少年,心底又气又疼。
气他的自作主张,气他的疏离克制,更疼他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肯依赖分毫的倔强。
陈宇无言以对。
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苦衷都无法宣之于口。
他只能别开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硬生生压下心底汹涌的不舍,语气硬得冰冷:“尽早离开,对你最好。”
顾魏静静看了他几秒,将他所有口是心非的隐忍、所有故作冷漠的逞强尽收眼底。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尽了无奈、纵容,还有化不开的深情。
“好。”
他再次应下,比昨夜更平静,也更落寞。
他不再看陈宇,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病床而立。
挺拔的身影沐浴在晨光里,却透着无尽的孤寂。
翌日清晨,余光耀准时来到病房,带来了余强最终的答复,却彻底打乱了陈宇所有的盘算。
“陈宇,我爸说了,这边的私人医院正好缺一位资深主治。”余光耀老老实实转达,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坦荡,“顾医生医术过硬,正好补缺,以后就留在医院常驻,待遇按以前的五倍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宇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昨夜辗转难眠,做好了目送顾魏离开的所有准备,甚至逼着自己习惯离别后的冷清,以为这场无奈的推开,终能换得顾魏一世安稳。
可余强轻飘飘一句安排,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宇下意识开口想要反驳,想要寻一个借口送顾魏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全然无措。
他没有任何立场。
顾魏是被余强亲自留任的专属医生,名正言顺留在私人医院,是对方给予的信任与优待。
他若是执意阻挠、强行送人离开,反而显得刻意突兀,极易惹人怀疑。
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劝说、所有藏在心底的考量、所有为顾魏谋划的退路,在余强这句安排面前,尽数作废。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咽回心底。
这件事,就这么板上钉钉,定了下来。
顾魏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眉眼清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松动。
他没有主动留下,也没有刻意推脱,安静接受了这个结果,像是冥冥之中,得了一场不期而遇的滞留。
几日后,陈宇后背的贯穿伤恢复稳定,达到了出院标准。
他收拾好简单的物品,离开待了许久的病房,重新回到余强的别墅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