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惊魂,软语相抚
声音很低,带着噩梦深处的慌乱,却依旧铿锵,是深入骨血的本能。
顾魏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紧。
方才惺忪的睡意、温和的松弛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诧,瞬间席卷了他所有思绪。
他瞳孔微缩,澄澈温润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波澜,往日里从容镇定、万事尽在掌控的冷静,彻底碎裂开来。
唇线下意识绷紧,胸腔猛地一空,一股冰凉又沉重的错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让他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警察。
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迷雾、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欲言又止。
过往所有细碎的、被他暗自记在心底却无从解答的疑点,在此刻轰然串联,拼成了一个惊心动魄、令人心悸的完整真相。
他终于懂了。
终于读懂了陈宇所有的隐忍、疏离与身不由己。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他下意识推开自己,只是想让他安然脱身、远离祸局。
原来陈宇是孤身入局、主动踏足黑暗的执棋人。
他是警察。
所以他才会硬生生替余光耀挡下那贯穿心口的致命一枪,哪怕重伤濒死,也全程隐忍沉默,不诉一句苦楚,不求半分怜悯。
因为他的使命,让他必须要这么做。
所以他明明身负重伤,眼底却从未有过半分真正的怯懦与绝望,始终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坚定与清醒。
所以他总是心事重重,总是静默沉思,总是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对善意待他的自己,也时刻划清界限、克制疏离。
所以他固执地要赶自己走,一次次狠心疏远自己。
原来他是怕自己被这场纷争牵连。
顾魏站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先前的惊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堵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理清了陈宇的处境。
此刻他才彻底知晓,这温柔牢笼之下,是怎样一场孤注一掷的潜行。
他孤身一人,置身黑暗、踏入漩涡中心。
日日与虎谋皮,步步如履薄冰,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流露真心,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有半分差错。
他在无人看见的梦境里,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依旧站在正义一方,孤身对峙所有黑暗。
顾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泛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陈宇要做的从不是自保脱身。
他以身入局,以身为饵,卧于黑暗,静待黎明。
他独自扛下了所有黑暗与罪孽,只为撕开这片盘踞已久的阴霾,击碎眼前的罪恶深渊。
床上的人依旧眉头紧蹙,冷汗涔涔,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无意识地躲闪、紧绷,还在与无边的黑暗苦苦对峙。
破碎的喘息声,一声声撞在顾魏心上,疼得他眼底微微发涩。
原来这个看似沉静隐忍、事事淡然的少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扛过了无数次生死对决。
他看似温和沉默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滚烫赤诚的信仰,藏着最孤勇无畏的灵魂。
顾魏望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底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曾经暗自滋生的疏离感,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滚烫的心疼。
他终于懂了陈宇的沉默,懂了他的克制,懂了他所有推开与远离。
也终于懂了,自己眼前这个人,究竟在以怎样孤勇的姿态,身处无间,以身赴光。
陈宇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双手无意识蜷缩紧绷,像是在与噩梦激烈对峙。
“……放下武器……顾魏……快跑……”
他还在含糊地呢喃,浑身微微发抖,后背伤口牵扯着隐隐作痛,却浑然不觉。
顾魏再也不忍心看他独自挣扎,慢慢俯身,放轻所有动作,温柔又耐心地轻声安抚:
“没事了,陈宇,别怕,醒一醒。”
他声音极轻,一遍一遍温柔唤着他的名字,手掌轻轻拍着他完好的肩膀,安抚着他的情绪。
陈宇猛地惊醒,急促喘息着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与锐利戒备,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缓回过神,看清身边温柔注视着自己的人是顾魏。
夜色安静,灯光朦胧。
他瞬间窘迫又难堪,下意识别开脸,嗓音沙哑干涩:
“吵醒你了……”
“没有,你做噩梦了?”顾魏柔声细语,抬手轻轻在他头顶抚了抚,“呼噜呼噜毛,吓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