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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来思

杨粟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帐子外头有灰蒙蒙的光渗进来,像一层稀释过的墨,把屋子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泡得发软。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沉在很深的水底,往上浮的时候每一下都需要用尽所有力气。

身上很沉,蓬松柔软的杯子也仿佛重若千钧,丝丝酸痛仿佛渔网从皮肉勒进骨架上,从腰眼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像被人用擀面杖从头到尾碾过一遍骨头酥软。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锦被的边缘,布料是滑的,带着一点被汗浸润的潮气,他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昨夜的碎片就跟着翻上来了:酒气,墨香,箍在腰上的手,颈侧滚烫的呼吸,还有最后自己那一口咬下去时,口腔里炸开的血腥味。

杨粟猛地闭了一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抖得厉害。

这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吐。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用曹熠送来的那安神香,也是这样的——浑身酸软,皮肤上有说不清的触感,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当时只当是无意间压出的痕迹。

却原来不是……为什么……

杨粟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荞麦壳,有一股淡淡的、发了霉似的苦香。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杨粟听见了。他撑起身子一股暖流毫无阻碍的洇湿了床褥整个人一僵羞耻与委屈和难堪互相交织。

锦被从肩头滑下去,中衣的领口敞着,低头一看满是红印,抬手拿起床头的一杯水打眼一看腕间也被箍红了,指上是牙印。

“大人,醒了吗?”门外是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有带着奔跑后的不稳气息:“城外……出事了。”

杨粟的手指停在系带子上才刚清理干净披了中衣,将被欲望粘满的身体被干净柔软的衣物遮住。

他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微弱的声音,嗓子很干:“什么事。”

“祭台。陛下……陛下昨夜就去了。天没亮就开始的,听说已经……”随从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仿佛担心:“已经杀了一批了。”

几乎瞬间杨粟的脑子空了,他说什么?什么叫……天不亮就开始了?什么叫,已经杀了一批了?

本以为经过昨夜,就算他不收回这道旨意也会押后几天……是不是,我的错?

他那样想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抱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侥幸——他回来了,他站在他面前了,他让他碰了,曹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得到了,那就该满足的,他该把那三百个人当作筹码收回去的。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重要了,还是,曹熠已经疯了?

杨粟甚至已经在想,今天入宫,该用什么语气说话,该站在哪个位置,该怎样才能让曹熠觉得“值得”,从而放了那些人。

可没有,不是的。

曹熠一边在他身上确认占有,一边让人在城外搭台杀人。

这两件事是同时进行的。

“备马。”杨粟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不想信……明明从没教过曹熠这些的,

他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没跪下去。

床柱是硬木的,打造时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光滑发凉,他攥着那道凉意,慢慢把呼吸调匀。

随从进来伺候他穿衣,他站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月白色的深衣套上去,腰带束紧,头发绾好,簪子插进去,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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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比杨粟想象还要远。

他骑在马上,缰绳攥得很紧,指节被勒得发青。

秋末的风从官道两旁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远处烧东西,又像是血被烤干之后的气味。

越往城外走,草木越稀疏,从低矮的灌木变成枯黄的草茬,最后连草茬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龟裂的土地,像一张被太阳晒裂的嘴。

绝地。

真的是绝地。

连鸟都不从这里过。

但就在这片绝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并非通常的那种温润的、带着油脂光泽的玉,是更冷、更硬的一种,被日头一照,白得发青,像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冰。

台子有三层,每一层都围着白玉栏杆,栏杆上雕着云纹,云纹里此刻溅满了血点子,红得发褐。

台子底下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太常寺的官员,有羽林卫,有各家的家仆,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鹅。

杨粟下马时腿在抖,落地的时候略微踉跄,他扶着马背稳了稳,然后脚步绵软往台子跟前走。

他先看见最下层。

尸体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玉台基上,像一捆一捆被割倒的麦子。

都是老人,六十岁以上,活了这么久堪称人瑞,头发花白,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

他们的脖子上有刀口,没有什么血肉外翻,打的祭祀的名头自然也没那么可怖,细细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在白玉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把云纹的凹槽填得满满的。

有男有女,互相交错的仿佛一条条鱼被摞在一处。他们的眼睛大多睁着,浑浊的……更像死去的鱼了

杨粟的胃翻了一下浓郁的血腥味冲淡了所有的幻想。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把涌上来的酸水压回去,继续往上走。

中层的声音比下层大。

这里的人还没死透,都在呻吟一如被冲到岸上的鱼。

百来个青壮年,正是最有力气的年纪,可他们被绑的死紧死紧……越是挣扎流的血越快。

杨粟看见一个年轻人被两个侍卫按在栏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玉,一个穿着祭服的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很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贴着年轻人的颈侧一抹。

血喷出来足足三尺高,年轻人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风从破窗纸里灌进去。

他的身体软下去,被侍卫拖到一边,堆在白玉地面上,和前面的人摞在一起。

然后……那些血就像雨一样落下来,和下层的老人融在一起。

女人们的头发散了,铺在血泊里,像一团一团黑色的水草。

杨粟走过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他没有低头看,血液凝固成浆附着在鞋底。

昨夜亦是,这种咕叽咕叽的声音听的人恶心。

杨粟抬起头,看见了最上层。

几十个孩童,三到五岁,欣欣向荣的垂髫之年。他们被围在栏杆内侧,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羔,哭声此起彼伏,有的已经哑了,只剩下抽噎,有的还在尖叫,声音尖利得像针,扎得人头皮发麻。他们不懂为什么要在这里,只知道身边的大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血溅到他们脸上,是热的,是腥的。

白玉栏杆上全是小小的血手印,那些孩子被抓过去的时候,手在玉面上胡乱地抓,留下一道一道暗红的痕。

玉能通灵,杨粟想,这些手印是不是会永远留在上面?是不是几百年后,还会有人看见这些小小的、弯曲的指痕,然后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同情?还是满不在乎?或许随着年复一年的雨水冲刷会逐渐淡化。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孩子,越过那片哭声,落在了最上层的最中间。

曹熠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祭服,广袖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朱红的绦带,绦带在风里飘,像一道凝固的血。

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戴着一顶冕旒,上面的流苏垂下来……

那流苏的材质看着眼熟是他带回来的另一盒珍珠……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寸许长,薄如蝉翼,刀刃亮白却有血珠往下滴落在他脚边的一小滩血泊。

他面前跪着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女孩看着一个方向在哭,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男孩已经吓傻了,张着嘴脸哭的发紫,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衣裳是新的,红色的,像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白玉台子上烧着。

曹熠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孩子。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白,白到透明,像一尊玉做的雕像。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隔得太远,杨粟听不清。

他只看见他在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和昨夜他在枕边的笑容一模一样——那种得到了什么、确认了什么、然后心满意足的笑容。

刀举起来了。

日光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道光像一根针,直直地刺进杨粟的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曹熠的手腕往下一压,刀刃贴着女孩的颈侧滑进去,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血没有立刻喷出来,是先涌出来,慢慢地,顺着刀刃往下流,流到曹熠的手上,把他的手指染成红色。

女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下去,像一团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杨粟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眼前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远,又很近。他看见曹熠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哭声和血雾,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温柔,像是在说:你来了,做出选择吧,究竟是这些你在乎的人还是他。

杨粟的膝盖发软,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头骨里乱撞。

他都做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