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
雨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门板上,落在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久到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一片漆黑。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浴缸里,水龙头开着,热水不断地流出来,把冰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捂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签下离婚协议的手,那双曾经无数次推开她的手,那双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在忙别的事情的手。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他想起昨天陈松在电话里说的另一件事。
“沈总,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汇报。关于苏念晚小姐的。”
“说。”
“苏小姐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她自己……她自己是故意的。”
沈砚清当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苏小姐出事之前曾经去见过林小姐。当天她们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咖啡馆的服务员说,苏小姐走的时候脸色很差,林小姐倒是很平静。三天后,苏小姐就出了车祸。”
“事后我们调查了苏小姐的车辆记录和手机记录,发现她出事前曾经搜索过‘车祸重伤但非致命’‘如何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车祸’等相关内容。”
“她出车祸的那条路,是她特意选的,她知道那个路段没有监控,知道那个时间点车流量小,知道自己撞上去的后果——不致命,但足够让您内疚,足够让您回到她身边。”
沈砚清闭上眼睛。
苏念晚。
他曾经以为她是白月光,是初恋,是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朱砂痣。
他以为她出了车祸,他必须去救她,那是他的责任,那是他欠她的。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一切都是假的。
苏念晚的那场车祸,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而他在那场表演里,演技最好。
他演了一个深情的前任,演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人,演了一个为了“责任”可以抛弃妻子的男人。
他演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理直气壮,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他的妻子——他合法的、他曾经在神父面前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妻子——正站在雨里,看着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冲进急诊室。
他的妻子手里,还拿着那张宣告着新生命到来的报告单。
他的孩子。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父亲的时候,就永远地失去了做父亲的机会。
而在那之后,他甚至没有发现她的变化。没有发现她越来越沉默,没有发现她越来越瘦,没有发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没有发现她正在从这段婚姻里一点一点地撤退。
他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他根本不看她。
沈砚清从浴缸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憔悴的、陌生的脸。
这个人是谁?
这个连自己的妻子怀孕了都不知道的男人是谁?
这个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推向死亡的男人是谁?
这个在妻子身患重病的时候还在为一个说谎的女人忙前忙后的男人是谁?
他对着镜子,慢慢地说出了三个字。
不是“对不起”。
是“你该死”。
沈砚清在云栖镇的第七天,终于见到了林知意。
不是他去敲的门,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了。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金箔纸铺在小镇的街道上,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暖黄。
沈砚清像往常一样坐在巷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目光空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门开了。
沈砚清猛地抬起头。
林知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虽然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她看到了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没有关门,没有转身离开,甚至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锁上门,拎着布袋子从他面前走过。
“知意。”沈砚清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林知意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沈砚清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让他跟着。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知意走了几步,感觉到他没有跟上来,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之后的随意。
“你不是想看看我吗?”她说,“那就看吧。看完你就会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然后你就会明白,有些事情,真的回不去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走远。
那件宽大的白色毛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摆就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单薄的、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身体。
他想起三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紧,把她的曲线勾勒得玲珑有致。
那天她挽着他的手臂出席公司的年会,所有人都说沈总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太太。
三年。
只有三年。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明媚女子,变成了现在这个穿着空荡荡的白毛衣、走路时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的女人。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沈砚清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而是落后了半步,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的陌生人。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纤细到几乎透明的手腕上那一小块淤青——那是打针留下的痕迹。
他们在沉默中并肩走过了小镇的主街,走过了那座古老的石桥,走过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最后来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院。
医院很小,只有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的招牌掉了几个字,看起来有些破败。沈砚清无法想象,她是在这样的地方做化疗的。
他想起自己在城里认识的那些医院院长、肿瘤科专家,想起那些全国顶尖的医疗资源——他明明可以给她最好的,她却宁愿藏在这个小镇上,接受最基础的治疗。
因为她在躲他。
因为她在躲所有认识她的人。
因为她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沈砚清的心上。
林知意走进医院,和前台的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了二楼。
沈砚清跟在后面,看到走廊里坐着几个等待就诊的病人,大多是老年人,头发花白,面容沧桑。
林知意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太年轻了,太安静了,太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了。
她在一间诊室门口坐了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头读了起来。
沈砚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她。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医生和病人交谈的声音,偶尔有护士进进出出,每个人经过林知意身边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种“可惜了这么年轻”的意味。
林知意不为所动,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而不是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一份可能宣判死刑的诊断报告。
过了一个多小时,诊室里叫到了她的名字。
林知意站起来,把书收进布袋子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砚清站在走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医生会对她说什么。他不知道她的病情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他不知道她待会儿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他应该在那里面的。他应该是那个陪她一起听诊断结果的人,应该是那个在她说“我害怕”的时候握住她手的人,应该是那个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的人。
他应该是那个人。
但他不是。
他是那个让她选择躲到这个地方来的人。
诊室的门开了。
林知意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就像一个刚从普通门诊出来的病人一样,平静地收好手里的检查单,平静地和医生道别,平静地走过走廊。
但沈砚清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很细微的颤抖,被她藏在了布袋子的后面,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知意。”他走上前去,“医生怎么说?”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认命了似的平静。
“没什么新鲜的。”她说,“治疗继续,下一次化疗在下周三。然后就这些。”
“你骗我。”沈砚清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手在抖。你在害怕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没有害怕。”
“你在害怕。”沈砚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一直在害怕,只是你从来不肯承认。你怕死,你怕疼,你怕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没有人来看你,你怕这个世界把你忘了。你害怕所有这些事情,但你不说,因为你早就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
走廊里安静了。
林知意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地、死死地咬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闭嘴。”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闭嘴。”
“我知道。”沈砚清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是在用一种卑微的、祈求的语气说,“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我错过了所有的事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但至少……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就送到门口。我不进去。你不让我进去,我绝对不进去。”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好。”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送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林知意走不快,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喘口气,沈砚清就站在她旁边等着,不说话,也不催促。
偶尔有风大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意义,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在做那些他早就应该做、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经过那家茶馆的时候,老板娘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俩走在一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两个人的表情,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冲沈砚清竖了个大拇指。
沈砚清没有回应。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知意身上。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腿似乎有些拖沓,每一步都比左腿慢半拍。
他想起她病历上写的那些并发症,其中有一条是肿瘤压迫到了神经,可能会影响下肢的活动能力。
她在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