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共月书
第八章 共此时
2026年1月中旬,我送女儿到了德国。
安顿好住处,女儿去学校报到,我独自留在公寓里收拾行李。窗外飘着雪,白茫茫一片,陌生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春节临近,大使馆和留学生团体相继举办了好几场活动,女儿兴致很高,拉着我一场一场地赶。记忆最深的是那场围炉煮茶的年会——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喝饮料,桌上摆满了提拉米苏和各式各样的比萨,暖气烘得屋子里暖融融的,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像真的在过年。还有一场华人春节联欢会,在当地生活的华人们都来了,场地布置得喜气洋洋,组委会精心准备了文艺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在台上讲着乡音未改的祝福。餐桌上的食物更是丰盛得叫人无从下手——中餐、西餐、水果、饮料、葡萄酒,摆满了长长的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那天的灯光很暖,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大家笑着,举杯着,互道“新年快乐”,像是所有人都找到了团圆的感觉。
可散了场,走出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夜风一吹,热闹就散了。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心里还是空的。
大年三十那天,女儿买了葡萄酒,我们做了几道简单的菜,围在桌前看春晚。屏幕里的歌舞升平隔着时差,显得遥远而模糊。
德国没有春节的气氛。街头没有红灯笼,听不到鞭炮声。学生大楼空空如也——学生们都放假了,只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远山披上了银装,雪花在空中飞舞,公路和街道白茫茫一片,冷清得有些怕人。
我把窗户关上,把寒冷和寂静关在了外面。
屋里,年夜饭的香气还没散尽,女儿坐在我对面,举着红酒杯,笑着说:“妈,新春快乐!”
那一刻,窗外的雪还是雪,远山还是远山,但寒冷和孤独顿时全消。
和女儿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之后我们又去了西班牙。我们在海滩上奔跑,看人们在冰冷的海水里冲浪。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们尖叫着躲开涌上来的浪花,笑得喘不过气。喂海鸥、喂鸽子,在岛上喂猫咪,吃当地的海鲜饭,登上古老的城堡远眺。
然后又去了布拉格。走过查理大桥,看伏尔塔瓦河在桥下缓缓流淌。参观教堂,打卡哥特式建筑,感受时尚与历史的碰撞。布拉格广场上,建于1410年的古钟准时敲响,耶稣十二门徒的雕像依次从钟旁的小窗闪现,游人们抬头惊叹、鼓掌。我们也跟着鼓掌,在人群中笑着对视。我们又到大桥下面喂河狸、海鸥、鸽子、鸳鸯——它们围过来争食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还去了德国、奥地利的很多地方。
感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从白雪皑皑到冰雪消融,两个月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玩得很开心。那些日子,女儿的笑声比风景更动人。可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是什么呢?我不敢想,又一直在想。
还有一周我就要回国了。我鼓起勇气,想约竹之说说话。好几次我们都错过了——她在线我不在,我在线她不在。终于提前约好,同时上线了。
她让我重新加了一个微信号——原号她很少登录。我们视频了。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很紧张,但装得很平静。
十五年过去了。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短发,和过去一样瘦,五官还是那个样子。屏幕里的她,像一道光,忽然照进了我这些年的柴米油盐。
我们说话都小心翼翼,不去碰触敏感的话题。我透过窗户用视频给她看街景——欧洲的公交大多是电车,安静地滑过古老的石板路,偶尔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有些街角还留着旧时的电车轨道,嵌入路面,像一道道细纹。中国的大城市里,这样的景象大概要退回到七八十年代才能见到了。据说是因为欧洲能源紧缺,才一直保留了这种传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空气格外通透。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云是低的,温软如絮,仿佛一伸手就能揽入怀中。行道树的树冠浓密得像撑开的伞。沿途的建筑多半不高,却各有各的性格——古典的、现代的、带着雕花的、整面玻璃的,错落有致地站在街道两旁,一点也不拥挤。草坪是那种可以让人随意躺上去的广阔,偶尔有人遛狗,或骑车经过,整条街都听不见一声喇叭。人少得像是把一座城市悄悄藏了起来。
她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我知道她在看,也在听。我们之间隔着屏幕,但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些深夜里写信的感觉——安静地分享,安静地被听见。
后来,我们聊到了她的公司。她说现在还不错,虽然经历了不少坎坷,但前几年还是新建了厂房。特别在疫情期间,公司开足马力生产,产品供不应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别人的事。但我知道,那些“开足马力”的日子里,她一定熬过很多个不眠的夜。
她提到她朋友——还是过去的同学。
过去一直不敢问她的朋友是谁,换了没有。现在她主动说了。我终于知道,她一生是如愿的、幸福的。
我没敢多问。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这些年接触过的人里,像你这样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一直没有删除。我握着手机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屏幕那头的她看不见。
然而,不知怎么,我们碰触了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她说:“我们当初什么都没发生,是因为尊重啊,不然……”
我顿了几秒。说:“嗯,是彼此尊重。”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你倒是尊重我了,可我这辈子,肠子都悔青了!”
但我没说出口。
我们就像两只武装到牙齿的贝壳,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我不肯打开,我更不想让她看见里面有多软、有多痛。
最后,我们在孩子的话题上找到了平衡。她见我聊到孩子就特别多话,就顺着我,聊孩子的专业、喜好、有没有交男朋友。
正说着,女儿突然下班回来了。风尘仆仆,漂亮的脸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很开心地和竹之阿姨问了好。
我们继续聊。她说孩子学习的专业,和她的专业一模一样。她说到公司产品的亮点时,语气兴奋起来:“你和孩子说,一说她就知道。”
女儿在厨房做饭,做好了叫我。她说:“啊,还做得挺快的。”
看到女儿还买了果酒,她笑着对孩子说:“还准备干两杯吗?有机会来杭州喝酒!”
女儿也热情地邀请竹之阿姨有机会来德国玩。
她还告诉孩子,今后可以合作。我也趁势说:“你也可以来德国考察。”
她说:“你们快吃饭吧。”
放下电话,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她随即发来消息:
“看到你很幸福,孩子很优秀,为你高兴,希望你的每一天都是开心幸福的!88”
我回:“谢谢你竹之,和你说话很开心。太晚了,影响你睡觉了,安安。”
“没关系,同样是开心的!有需要我做的,可以讲哦,能力不大,但会尽力!祝好!”
然后她马上发来了公司的视频,介绍了公司的概况和产品。
我看着视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十五年不见,我们说起话来却依然像老朋友,几乎没有尴尬。她邀请孩子去玩,发公司的视频给我——她依然信任我。真的不容易。
这时已经是北京时间晚上一点多钟了,我没再回她。
第二天我才回:“谢谢分享!昨晚怕耽误你休息没回你。孩子又去学校了,回来我把视频给孩子看,希望她能从中得到启发。”
孩子看了竹之阿姨发来的视频,赞叹不错,说以后的合作,等她毕业。然后我发了两个我和孩子一起旅游的视频给她。
回国后,我给她去了信:
竹之,终于见到你,终于和你说上话了。真的特别开心。
我记不清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记得啊!都十五年了。
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很多,如今都一步步挺过来了,我打心底里欣慰。一直不敢问你如今相伴的人是谁,现在知道还是她,你总算得偿所愿了,更替你高兴。你现在过得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心愿。衷心祝福你。
你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那时的我,感受到自己真实地在和一个我喜欢到几乎崇拜的女孩谈恋爱——每天的心,激动得都快要跳出来。至今,你也是我心里的一股清流,在我心底缓缓流淌。我从没想过奢求什么,也清楚一切皆成过往。如今我们能做朋友,能说说知心话,我特别知足。
聊天时,我们聊到同性恋是天生还是后天的问题。其实我也说不清。初中时我曾喜欢过同桌的男孩——成绩好,体育好,眉清目秀,标准的小白脸,后来还长了一圈淡淡的络腮胡。那时好小啊,也许情窦初开吧,但什么都不敢说,总喜欢唱《同桌的你》和前苏联的《红梅花儿开》。初三我们就分班了,一直到高中,我都会远远地注视他,会借着去图书室借书的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但从来都没说过话。直到他考上大学、回到武汉、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才慢慢放下。
后来和同事朝夕相处,慢慢生出感情,我才开始有了这样的倾向。现在想来,或许骨子里本就有这样的潜在基因——不然,怎会就喜欢同性了呢?
现在明白,爱情本不该有性别之分。如果一个人爱的恰好是同性,就是罪过吗?如果本就有这样的基因,硬要禁锢,不也是反人性吗?过去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后来才知道,和我一样的人不少。其实这份感情很苦。惟其如此,能找到一个相伴十年的人,真的太不容易。
如今你事业有成,自己的公司做得这么好,我又一次打心眼为你高兴。
竹之,真心希望你爱情事业皆如所愿,能永远幸福。
最让我感动的,是你说:“有需要我的,可以讲哦,能力不大,但会尽力。”
如果你能用你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带一带孩子,那真的就太好了。没想到你和我女儿学的是同一个专业。孩子说你的公司很不错,等她毕业哦。你说的产品的亮点以及专业方面的问题,她都知道。我在想,你公司现在需要突破哪方面的问题?或者最需要发明什么产品?用哪种技术去检测效率更高?你可以指导一下孩子做这方面的课题。
竹之,如果孩子能有你这样一位小姨、一位专业的导师做指导,那她就太幸运了!
她非常谦虚,回我:“孩子很优秀,我可指导不了博士呀。另一个,我们那会所学的内容和视野都还是有限的。所以真心话指导不了孩子呀,但可以交流。如果孩子愿意!”
又说:“人生一世,短短几十年,不要让世俗禁锢,更不能让所谓的道德绑架!活着就是为了感受和自由,只要开心健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心之所向就是最好的方向!”
我知道她后两句是在安慰我。我不想给她压力,说:“很精辟!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好,一切都好。[微笑]”
“谢谢你愿意与孩子交流!你的时间很宝贵,你更是太谦虚了!”
我还说,如果她能给孩子在选研究课题上提出一些建议,一定能对她有所帮助。然后我让孩子加了她微信。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多钟,她就回我了:“好的,谢谢信任[微笑]。从你说的了解点孩子情况。我觉得现在应该与孩子一起做好她未来的规划!”
然后,她给孩子做了详细的分析,以及毕业后就职方向的可行性规划。我感动万分。
后来她与孩子聊了。她告诉我:
“刚与孩子聊了会儿。她现在学的与我们做的很匹配。孩子特别适合往上游原料发展,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有技术、有方向、有功底,稍微往应用上转一点,就能做出国内很缺的核心原料。”
“如果她愿意,我想就先从小方向、小实验慢慢验证。我可以给她行业需求和应用思路,她可以用现有条件做。成了我们再一起推进来做,不成也不影响她毕业,对她完全没负担。”
她继续说:“我是真心觉得她这个背景太难得,未来前景会非常好。你可以和她聊聊,她是否愿意为未来提前做些事情呢?当然这会增加她的工作量,不知能否有多余的精力、时间、空间来做这些呢?”
这真是太难得了。她能如此真诚、如此用心,我不知怎样感激她。而且她还说,如果缺少试剂之类的耗材,她可以提供帮助。
我说,孩子最初的意愿是等她毕业,担心自己现在能力不够。“如果你认可她,她会很高兴,会努力的!”
“应该是孩子认可我的观点否?”她回,“她很优秀了,站得很高了,无需要任何人对她的认可了。只要做好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就够了哦。我喜欢自强自立自律的孩子[微笑]。我相信她没有问题的[强]。”
我和孩子交流后,回信给她:
“竹之好!孩子的实验方案好不容易批下来了,所以最近忙着做自己的实验,一直没找到时间和你交流。谢谢您对孩子的喜欢,有您给她行业需求和应用思路,对她的成长一定非常有帮助!孩子说她要争取早点做好实验,把论文写好。还有她可能会接手留学生会的工作,最近非常忙。”
“孩子还告诉我一个担忧,说在欧洲买试剂等耗材比国内贵太多,您提供资金也不太现实。最好等她后面闲一点,或者毕业后,就可以跟竹之阿姨好好学习。在国内做实验成本低很多。孩子要我不要太功利,说麻烦人家竹之阿姨。”
“竹之,很高兴孩子和您的专业高度一致,相信有您孩子会进步更快啊!”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二十年前,那个在电话里怯生生地说“我妈妈没在家,出去了”的小女孩,二十年后,竟然和电话那头的竹之阿姨,从事了同一个专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早已断了的那根线,其实一直在……
她很快回我:“没关系,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哦,这些事情急不得的。很完美的孩子了,真好!”
“真的非常感谢您给孩子机会!”
“你太客气啦,其实我也没做啥呀!孩子优秀,有很宽阔的天地!”
我说:“孩子希望以后有机会啊!她暂时要先把论文弄好[咖啡][抱拳]。我告诉她您挺忙的,所以她也很怕影响您的工作。”
她回:“没事儿,等她回国。”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她如此真诚、如此用心,让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从心底感激她。相信并期待孩子能与她今后在事业上有所合作,也希望孩子能做出成绩,报答竹之阿姨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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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感情,我已无所求。
我与竹之的感情,到现在,已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的深情都要以相守为终。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想念的;有些爱,注定是用来安放的。
她曾是我青春里最滚烫的光,后来是我岁月里最温柔的守望。如今,她是我女儿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从恋人未满,到知己之上。从“我想你”,到“有需要我的,可以讲”。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
不打扰,不疏远。不奢求,不遗憾。彼此祝福,彼此成全。
这也许不是爱情最好的结局,
却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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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