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瑞丰当铺
一
韩章回来那日,魔界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似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魔殿的黑色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他进了寝殿,王一博正在批公文。肖战不在。韩章把外袍脱了,抖了抖上面的雪,搭在椅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查到了?”
“查到了,”韩章说,“但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王一博放下笔,看着他。
“赵长老在北境养了三万人,不是正规军,是散兵。分布在各处矿场、牧场、边寨,平时挖矿放马,战时聚集成军。兵器藏在北境的几个旧矿洞里,我找到了两个,里面的刀枪够装备五千人。”韩章顿了一下,“但这些,都不在赵长老名下。”
“在谁名下?”
“查不到。文书上写的都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查不到活人。但他有一个账房先生,姓周,跟了他四十年。这个人,活着。”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人呢?”
“我带回来了,关在城外。”
“审了?”
“没有。等你。”
王一博点了点头,又拿起了笔。韩章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站了起来。
“王一博。”
“嗯。”
“那个账房先生,我带了回来,赵长老还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一博没有抬头。“等。”
肖战端了茶进来。他在门外就听见了韩章的声音,知道是在说正事,便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两人说完才推门。
韩章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你这茶,每次都烫。”
“烫才能喝出味道。”肖战在王一博旁边坐下,拿起案上一份批好的公文看了看,又放下了。
韩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字。”肖战笑了笑,“他的字好看。”
韩章被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放下茶盏。“你们俩——算了,我不说了。”他站起来,拿起外袍,抖了抖,披上。“我去城外看看那个账房先生,别让人跑了。”
他走了。殿里安静下来,雪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变得清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韩章带回来的人,”肖战开口,“是赵长老的?”
“嗯。”
“赵长老要做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不想,”肖战说,“但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出手。”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细盐似的雪粒,落在他的手指上,化了。
“下雪了。”他说。
“嗯。”
“姑苏的雪,落在手上不会化这么快。”
“这里冷。”
肖战把手缩回来,关上窗。“你审人的时候,我能在旁边吗?”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不想去。但你去了,我一个人在殿里,也没什么事做。”
“那便去。”
城外是一座废弃的兵营,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雪落下来,盖在枯草上,白茫茫的一片。
那个账房先生关在兵营的地牢里。地牢不大,铁门厚重,门上的锁有三道。韩章开了三道锁,推开铁门,侧身让王一博先进去。肖战跟在最后面。
地牢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墙角蹲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衣衫单薄,手被绳索捆在身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进来的三个人。
“赵长老的账房先生?”王一博问。
那人没有说话。
“姓周?”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王一博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问你赵长老的事。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老伴还在吗?”王一博问。
那人的手指在绳索里动了动。
“在。”
“几个孩子?”
“两个。”
“儿子还是女儿?”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孙子呢?”
那人沉默了一息。“一个孙子。”
王一博点了点头,站起来。“你儿子在赵长老的矿场做事,你女儿嫁在北境,你的孙子今年四岁,住在你女儿家。你老伴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你每月回去两次,给她带药。她腿不好,走不了路。”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王一博,嘴唇在发抖。
“你别动他们,”他说,声音沙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王一博说,“所以他们不会有事。”
那人盯着王一博看了很久。“你想知道什么?”
“你手里有什么?”
那人交出了一本账册。
不是纸质的,是刻在竹简上的。小小的一卷,藏在贴身的中衣里,日日带着,连睡觉都不离身。他把竹简从衣襟里掏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竹简上沾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活物。
“这是赵长老这二十年来的往来账目,”他说,声音很轻,“收了多少,花了多少,给了谁,从哪里来,都在这上面。”
王一博接过竹简,没有打开,递给韩章。“你看过?”
“没有,”那人说,“我不敢看。我只管记,不管看。”
“那你知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那人低下头。“知道一些。”
“说说。”
那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赵长老在北境养了三万人,”他终于开口,“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只是管账的。那个人——”他顿了一下,“那个人不在魔界。”
王一博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停。“在哪里?”
“仙界。”
地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肖战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账房先生花白的头发和发抖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仙界。他在仙界待了二十六年,清音阁的每一级台阶都走过,每一个人都见过。他以为仙界是干净的。可赵长老的钱从魔界流到仙界,养了三万散兵,藏了二十年,没有人知道。或者有人知道,但没有人说。
“那个人,在仙界什么位置?”王一博问。
“不知道。赵长老从不提那个人的名字。他只在每年的某一天,让我把一笔钱转到一个账上。那个账不在魔界,在仙界。户头是一个当铺的名字。”
“什么当铺?”
“姑苏老字号,瑞丰当铺。”
肖战的呼吸顿了一下。
姑苏。他住了大半年的姑苏。每日走过的那条街上,就有一家瑞丰当铺。他进去买过东西——一把旧琴弦,两块松香。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老头,每次见他都招呼“肖公子又来啦”。他从来没有多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