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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沉沉覆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王一博坐在连锁高端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手指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窗外是满城璀璨的霓虹,车流川流不息,灯火绵延成一片温柔又喧嚣的海。

距离婚礼,只剩最后一夜。

王家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一通问候的电话,没有一句半句的叮嘱。

像是他从来不是王氏血脉,只是一件临时寄存待到吉日便要准时送往别家的物件。

房间里静得可怕,安静到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沉闷又压抑。

王一博身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家居服,身形清瘦单薄,肩背微微绷着,透着一股常年隐忍沉淀下来的孤寂。

他的脸色本就偏苍白,连日靠着强效抑制剂压制躁动的腺体,整个人看上去更是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他活成了王宗山想要的样子,冷静、隐忍、聪慧、能力卓绝,没有自我,没有喜好,连情绪都不敢轻易外露。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枚用处尽了便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二次分化成S级高级Omega,在旁人眼中是无上荣耀,是豪门争抢的联姻至宝,在王宗山眼里,却成了最大的累赘。

Omega天生易感,有情感软肋,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般无牵无挂、冷静决绝,无法再一心一意辅佐嫡长孙王沐稳固商业版图。

于是,舍弃,联姻,绑定肖氏商业资源,成了王宗山最理所当然的算计。

王一博拿出随身携带的抑制剂,动作熟稔得让人心疼。

纤细的手指捏着小小的针管,没有半分犹豫,精准避开血管,缓缓推入药液。

微凉的液体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瞬间安抚住腺体深处隐隐窜动的燥热,也顺带压住了心底翻涌上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

他走到床边坐下,偌大的床榻,柔软的被褥,衬得他愈发孤单渺小。

手机被随意搁在床头柜上,屏幕始终暗着。

王一博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笑意。

真好啊。

偌大一个王家,血脉相连,至亲长辈,手足同辈,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上午的时候,倒是有一个人悄悄来过。

是肖家的夫人,苏婉。

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柔软,常年吃斋念佛,从不参与家族权力纷争的肖母。

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独自悄无声息地来到酒店套房门口,轻轻叩响了房门。

王一博开门看到她时,还有几分错愕。

苏婉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身上穿着素雅的素色旗袍,眉眼间带着温润的慈悲,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她没有说什么豪门客套话,只是走进房间,轻轻把礼盒放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轻叹一声,语气轻柔又隐忍:“孩子,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王一博感受到莫大的暖意。

他当时只是垂眸,安静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他早已习惯不被人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连委屈都懒得外露了。

苏婉看着他疏离冷淡故作平静的模样,更是心生不忍,却也深知自己在肖家的处境,无力反抗丈夫肖振宏的独裁决定,无法改变这场既定的婚约,能做的也只有悄悄来看他一眼。

她没有多做久留,怕逗留太久引来旁人非议,也怕戳破他刻意伪装的平静,简单叮嘱了他几句好好歇息,便转身悄然离开了酒店。

自苏婉走后,房间又重新陷入死寂。

王一博打开过那个礼盒,里面是一套量身定制的婚礼礼服,面料柔软华贵,剪裁精致考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豪门婚嫁的隆重与奢华。

可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随手搁置在沙发角落,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一博靠在床头,闭上双眼,任由疲惫感缓缓裹挟着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城市的喧嚣渐渐褪去,夜色愈发浓重,酒店里格外安静,连走廊里都听不到来往的脚步声。

王一博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只是静静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纹路,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抑制剂的副作用渐渐浮现,浑身酸软乏力,脑袋昏沉发懵,情绪也变得愈发低落酸涩。

他就这样安静躺着,独自承受着婚礼前夕的茫然与无助,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孤舟,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找不到停靠的岸,也寻不到一丝可以依靠的温暖。

就在他渐渐有些昏沉,快要坠入浅眠的时候,房门处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急不缓。

王一博倏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他缓缓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走到门口。

房门被轻轻打开,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恭敬沉稳。

是王家的老宅管家。

王一博认得他,是一直跟在王宗山身边,伺候王家老宅大小事务,行事滴水不漏,恪守本分的老人。

他微微蹙了蹙眉,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落地两天,王家无人问津,偏偏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派管家过来了。

管家目光恭敬地落在王一博身上,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有礼:“小少爷。”

这一声小少爷,听得王一博只觉得莫名讽刺。

他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管家似乎早已了解他的沉默寡言,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开口说道:“老爷子吩咐我过来接您,时间不早了,不宜再在酒店留宿,我已经备好了车,专程来接您回王家庄园暂住一晚,方便明日准时出嫁。”

王一博手指轻轻攥了攥床单,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凉意。

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不必麻烦。”他声音清浅,“我在这里住就好,明日直接去婚礼现场,一样不误时辰。”

管家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神色,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小少爷,这不合规矩。您是王家的人,明日大婚,理应从王家庄园出门,若是从酒店出嫁,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笑话王家失礼,也会折了您的体面。”

体面。

又是体面。

王一博在心底无声冷笑。

王家何曾给过他半点真正的体面?对外刻意隐瞒他Omega的真实等级,把他贬作普通低等Omega,任由外人轻视议论。

把他当作联姻筹码随意交易,从未顾及他的半分意愿与尊严。

如今反倒开始讲究这些虚无缥缈的豪门规矩、表面体面。

何其可笑。

他沉默着,没有再反驳。

管家见他不再言语,便顺势开口:“庄园那边,老爷子特意吩咐过,早已为您收拾好了一处住处,是庄园僻静的一栋二层小楼,安静清幽,远离主宅喧闹,不会有人随意打扰您歇息,也方便您明日梳妆,安稳待嫁。”

王一博心底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说得倒是体贴周到,安静清幽,无人打扰。

说到底,不过是依旧把他当作外人,不愿让他沾染主宅的正统气运,不愿让他与王家嫡系同辈有过多牵扯,只把他安置在偏僻一隅,安安分分做完这场联姻仪式,便从此送往肖家,再无过多瓜葛。

管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苍白倦怠的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话里话外,都带着隐晦的提点与规劝:“小少爷,老爷子心里自有全盘考量,这般安排,也是用心良苦。您自小被精心培养,聪慧通透,理应明白老爷子的苦心,凡事以家族大局为重,明日大婚安分守己,好好走完流程,莫要辜负了老爷子这么多年的栽培。”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碴,轻轻扎在王一博的心上,酸涩又刺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尽了他心底所有的情绪。

不争辩,不控诉,不反抗。

早已麻木认命。

管家见他听话顺从,神色稍稍缓和,微微欠身:“那小少爷收拾一下随身物件吧,不必带太多,庄园小楼里一应生活用品都已备好,我们现在便可动身,夜深路静,也免得惹人注目。”

王一博缓缓起身,走到行李旁,只是随意拎起那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再无其他。

走廊里静谧无声,灯光柔和惨白,映着他清瘦孤单的身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路走到酒店门口,黑色的豪车早已等候在路边,司机恭敬地候在一旁,替他拉开车门。

王一博弯腰坐进后座,靠窗的位置,习惯性缩在角落,与旁人保持着距离。

管家随后上车,坐在副驾,吩咐司机启程。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安静得窒息,没有人说话。

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心里空荡荡的。

车子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抵达王家私人庄园大门口。

气派恢弘的雕花大门静静矗立,庄园内绿树成荫,庭院深深,夜色下透着豪门世家的庄重与清冷。

车子缓缓驶入,沿着蜿蜒的林荫道往里走,穿过大片花园与草坪,最终停在庄园最僻静的西北角。

果然如管家所说,这里孤零零立着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楼,白墙灰瓦,格局精致,四周被绿植环绕,远离主宅的建筑群,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清幽却也孤寂。

“小少爷,到了。”管家轻声开口。

王一博回过神,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微凉,吹得他浑身微微发颤。

这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

说到底,不过是王家为他这场联姻,临时搭建的一处歇脚地。

用完即弃,过完明日,便再与这里无关。

管家领着他走进小楼,一楼客厅、茶室收拾得干净利落,二楼是卧室、书房、露台,装潢低调奢华,处处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这里平日里无人居住,特意为您打扫布置妥当,今晚您安心在此歇息,明日会有专人过来为您梳妆造型,准备大婚事宜。”

管家站在客厅里,依旧带着那副恭谨的语气,“还请小少爷谨记方才的话,恪守本分,以家族大局为重,莫要生出旁的心思,别辜负老爷子的一番苦心。”

又是一番隐晦的敲打与提醒。

王一博淡淡颔首,不愿再多言语,多说无益,多说只会徒增心底的酸涩与厌烦。

管家见他应下,便不再多留,躬身告辞:“夜深了,不打扰小少爷歇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吩咐楼下佣人。”

说完,便转身轻轻带上小楼的大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