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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化形

大梁永安十七年,春。

王一博策马疾驰在青崖山的山道上,身后只跟着二十名亲卫。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三天前,他接到了皇帝八百里加急密诏。

“朝中有变,卿速回京。”

只有这八个字,没有更多解释。王一博看着那张盖着御玺的明黄绢帛,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很久。他刚平定西北叛乱,十二万大军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行至半途,主将却要先行离开,这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

但圣命难违。

他命沈天明率领大军缓行,自己带着二十名亲卫,轻骑简从,日夜兼程先行赶往京城。

“将军,前面是青崖山。”周全策马跟上来,低声道,“山路险峻,要不要放慢速度?”

“不必。”王一博淡淡道,“天黑前翻过这座山,明天傍晚就能到京城。”

周全欲言又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帝为什么突然召将军回京?朝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数?

他能想到的,王一博早就想到了。

赵崇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连皇帝身边都有他的人。如果朝中真的“有变”,那变数八成出自赵崇之手。而皇帝密诏召他回京,要么是赵崇在背后推动,要么是皇帝真的需要他。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一路注定都不会太平。

“周全。”

“在。”

“前面那段峡谷,叫什么?”

周全取出地图看了一眼:“青崖峡,当地人叫它‘一线天’。两边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最窄处只容一马通过。”

王一博神情严肃:“让大家警觉些。”

“是”。周全双手抱拳于胸前,弯腰躬身行礼。

“赵崇不会让我活着回到京城。”王一博表情冷静,“如果他提前知道我的路线和行程,那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周全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我们要不要绕路?”

“来不及了。”王一博抬头看了看天色,“绕路要多走两天。”

他说完,策马继续前行。周全跟在他身后,朝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拔出了刀剑。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王一博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坡。太安静了,安静的诡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停。”王一博勒住缰绳。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

“有埋伏!保护将军!”

周全大喊一声,拔剑格开一支射向王一博的箭。二十名亲卫迅速围拢,盾牌举起,挡在王一博四周。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人中箭倒下,一个亲卫从马上摔落,胸口插着三支箭,鲜血浸透了衣袍。

“上山坡!冲出去!”王一博拔剑,策马冲向最近的山坡入口。

三十几名黑衣人从山坡上跃下,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他们的刀法整齐划一,进退有序,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赵崇。

王一博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碎。

他的剑出鞘了。霜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涌而出,溅在王一博的衣袍上。

但黑衣人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不要命地往前冲。

赵崇这次是准备下死手。

王一博身上开始出现伤口。第一刀划过后背,衣袍裂开,血珠飞溅。第二刀砍在左臂,深可见骨。第三刀划伤右腿,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人斩于马下,血溅了他一身。

十几处伤口,每一处都疼得像被火烧。

“将军,走!”周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王一博策马冲出重围,身后还有追兵。周全在断后,前方是悬崖,崖下云雾缭绕,看不清深浅。数不清的杀手跟蝗虫一般涌了上来,他没有犹豫,纵马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王一博看着头顶的天空越来越远,看着悬崖的边缘越来越小。他在想,如果他死在这里,赵崇会在朝堂上怎么说?“王将军遭遇叛军余孽,英勇战死”?还是“王一博失足坠崖身亡”?

算了,死就死了吧,反正自己身患怪疾,本就活不了太长,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同袍,自己若是遭遇不测,赵崇岂能放过他们?

他砸到了一棵大树地树冠上,巨大的冲击力折断了树枝,他后背的伤被树枝划破数道,但是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随着巨大的声响,王一博重重落地,口吐出一口鲜血,此处是个斜坡,他想稳住身形,奈何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只能随着斜坡一直翻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血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翻滚了多久才停下,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他的意识时断时续,清醒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在疼,昏迷的时候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皎月高悬,山谷归于一片宁静。

青崖山深处,有一处无人知晓的幽谷。谷中四季如春,竹木茂盛,溪水潺潺。当地山民称之为忘忧谷,说是进去的人都会忘记烦恼,再也舍不得出来。

但并没有人真的进去过。

因为通往忘忧谷的路,需要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老林,还要攀过一道数十丈的绝壁。四处被高耸如云的群山环绕,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涉足。

小竹精拥有神识已经约有五年光景,地上的春笋春去冬来,已经长了五茬,除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受伤的男人,他再也没见过任何其他人。

从远处看他跟一根普通的竹子的外形并没有任何区别,但走近些仔细看,能看到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绿色荧光,最底端竹节处,还有红色暗纹,一看就跟这片竹林的其他竹子不同。

他每天听着小鸟唱歌,看着云朵跳舞,看着鱼儿戏水,偶尔也能听到附近村民不怎么悦耳的山歌,感受春风、朝阳和雨露,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似乎还有惨叫声。

各种声音,伴随着清风,送进了小竹精的耳朵里。

他的耳朵很灵,严格来说,不是耳朵,他还没有耳朵,只是自从五年前遇到那个将军后,他就可以听见,看见,感受到这个温暖多彩的世界。

居然有人来了?

小竹精有些开心,全身的叶子都沙沙的抖动起来。

嘈杂的声音渐渐散去,他只听一声巨响,声音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近,有人翻滚着摔进了竹林。

小竹精在竹林的最深处,竹林地势低洼,他在最地处,眼前这个穿着铠甲铁衣的人,不知从哪座山头,滚落到了他身边。

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小竹精仔细瞧着,越瞧越熟悉,这人居然是五年前那个人,是他!

上次他也受伤了,不过没有那么严重,一口血喷了他一身,昏迷没多久就被人救走了,没想到他居然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他了?

他现在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就是因为被他的喷的血形成的,不论再怎么淋雨,都洗不掉。成为了他的印记。

好像就是因为他的血,他变得和一根普通竹子不一样了。

小竹精有点着急,这人不会死在这儿了吧?他想走近点看看他怎么样了,可是,他没有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人,血越流越多,气息越来越弱。

天色渐黑,流了满地的血慢慢渗入泥土,浸润了小竹精的根须,他感觉身体很不对劲,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开始缓缓流动,顺着竹节向上攀爬,一节,两节,三节……一直爬到最高的竹梢。

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绿光突然变得变得耀眼,光芒从竹节的缝隙里透出来,将整片竹林照得如同白昼。

竹子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润的水墨画,竹节与竹节之间的界限渐渐消失。碧绿的竹身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化作一团青色的光雾。光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实,像是有生命在其中凝聚、成形。

竹叶最先消失。那些青翠欲滴的竹叶在月光中轻轻一颤,然后化作点点绿光,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盘旋、飞舞、渐渐聚拢。

然后是竹枝。一根根竹枝从顶端开始融化,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光流,汇入那团光雾之中。光雾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轮廓,头、肩、手臂、躯干。

最后是竹身。那根碧绿如玉的竹身从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光雾。每一寸竹身都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流,从下往上,汇入那团人形的光雾之中。

竹子越来越短。三尺,两尺,一尺……当最后一寸竹根也化作光雾时,整株相思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青光。

光芒渐渐收敛。

光雾中的人形越来越清晰。一头墨黑的长发从光雾中垂落下来,发丝柔软如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然后是脸、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像是被最精巧的工匠雕琢出来的,线条柔和,肤色白皙,美的不像这世间的人。

光雾像一层轻纱,从头顶开始缓缓褪去。

一个少年站在竹林间,赤身裸体,不着一缕。只有又浓密又长又黑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身体。

风吹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冽的竹香。那香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和谷中的竹子很像,却又不同,更加清纯、更加浓郁。

他的睫毛颤了颤。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这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像贝壳一样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头,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属于自己。

赤足踩在碎石上,脚底传来微微的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又看了看远处的竹林,然后试着迈动着自己的双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的硬度。碎石硌着他的脚底,草叶划过他的脚踝,泥土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他用自己人类的身体感受着这个世界。

他看向了那个受了伤的那些人,那个男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他走到受伤的男人面前,低下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热的。

再流血他可能会死的,小竹精看过受伤的野猪流干了血,死在了竹林不远处,最后尸体发烂发臭,被其他小动物吃掉了。

该怎么办呢?小竹精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不想让他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