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
沈温婉是被婢女翠屏轻轻推醒的。
“姑娘,该起了。今日要入宫,夫人说了,不能迟。”
沈温婉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还是那顶绣兰草的帐幔。她愣了一瞬——哦,还在书里面,还没梦回去。
翠屏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又捧来一套淡青色的褙子,料子滑得像水,绣着银线暗纹,雅致又不张扬。沈温婉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却在飞速回忆原著里关于“入宫觐见太后”的剧情。
不多。
原著里“沈温婉”入宫这一节,统共就一小段:太后召见,问了几句家常,赐了些物件,然后就没了。连谢淮渊的面都没见着。
但沈温婉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谢淮渊也会去给太后请安——原著里提过一句,说三殿下“晨昏定省,从无懈怠”。这是规矩,不受宠也得守规矩。
所以他一定在。
【宿主,你想好怎么搭话了吗?】团团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想好了。】沈温婉在心里回答,【随缘。】
【宿主……你这是什么攻略策略?】
【你管我。】
沈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规矩,无非是“少说话、多笑、别给太傅府丢人”之类的老话,沈温婉一一应了。
马车从太傅府出发,穿过永安坊,拐上朱雀大街,一路往北。
沈温婉掀开帘子往外瞧——长安城比她想象的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前排着长队,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窜出来,差点撞上马车,惹得翠屏惊呼一声。
“没事。”沈温婉笑着放下帘子。
她喜欢这种烟火气。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温婉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后宫走。她低着头,余光扫过高耸的朱墙和层层叠叠的殿脊,心里默默记着路——进宫能不能迷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要找谢淮渊,得知道他在哪儿。
寿康宫比想象中更暖和。
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夹杂着一股沉水香的甜味。太后歪在软榻上,身边围着三四个年轻女子,看样子是来请安的宗室女眷。
沈温婉跟着沈鹤亭和沈夫人跪下行礼,动作是原主身体记忆教的,居然没出错。
太后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番,笑道:“这孩子长得好,随你。”这话是对沈夫人说的。沈温婉抿嘴一笑,低头做乖巧状。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
“三殿下到。”
沈温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殿门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谢淮渊逆光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皇子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步伐不快不慢。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沈温婉才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冷,薄唇微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潭水。
很好看。
但冷。
从头到脚,都冷。
他向太后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关节都在说“我不想在这里”。太后笑着让他免礼,又随口问了几句“吃了吗”“睡得可好”之类的话,语气不冷不热,像是例行公事。
谢淮渊一一应答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而后他走到离众人最远的角落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温婉一眼。
一眼都没有。
沈温婉在心里叹了口气:【团团,好感度多少?】
【0。】团团的声音有点心虚,【但是……不是负数就是好事?】
【……你说的对。】
宴席设在寿康宫偏殿。
沈温婉坐在女眷堆里,隔着几扇屏风,能隐约听见男宾那边的动静——杯盏声、谈笑声,偶尔有人提及“三殿下”三个字,然后是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
没有人跟他说话。
也没有人跟他敬酒。
他就像一块被扔进酒席的冰,大家都不愿意碰,但也不好意思赶出去。
沈温婉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关于谢淮渊的描写——说他“幼时失母,不得圣心,宫中诸人皆避之如讳”。那时候她只是觉得“真惨”,两个字就过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隔着几扇屏风,听着那边刻意压低的声音,忽然觉得“真惨”两个字太轻了。
【宿主,你不会是心疼了吧?】团团小声问。
【没有。】沈温婉夹了一口菜,【我只是觉得,攻略对象太惨了,我也很命苦。】
【……你这个思路好清奇。】
宴席散了。天色已经暗下来。
太后留沈温婉在宫中住几日,说是“陪我说说话”。沈夫人千恩万谢,沈温婉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宫女带她去住处。
回廊很长。
宫女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月光从廊柱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沈温婉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了。
谢淮渊站在回廊尽头的廊柱旁边,手里没有灯,月光照不到他身上。他似乎在看远处的宫殿。
宫女小声催促:“沈姑娘,这边走。”
沈温婉犹豫了一瞬。
冲上去搭话?太假了。
装偶遇?更假。她一个外臣之女,走在回廊上,忽然拐过去跟皇子搭话,谁信是偶遇?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后面找个好时间再搭话,沈婉茹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
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点。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她看见他的脚边放着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歪了,露出里面几块糕点,已经凉透了。
沈温婉停下来了。
不是故意搭话,是真的好奇。
“三殿下。”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回廊上格外清晰。
谢淮渊偏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片落在肩头的雪——不值得伸手掸掉。
“你的糕点凉了。”沈温婉指了指那只食盒,“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又抬起头看她:“知道。”语气很平,没有情绪。
“那你怎么不吃?”
他沉默了几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我的。”
沈温婉愣了一下。
不是他的?那为什么放在他脚边?
她正想问,廊道那头传来几个宫女的说笑声。她们端着空盘子从前殿那边过来,显然也是刚忙完宴席。
“三殿下的食盒?那是御膳房送错了吧?说是给五殿下的。”
“哎呀,那怎么送到他那儿去了?谁送的?”
“管他呢,反正他也不吃。放那儿就放那儿呗,明天自然有人收。”
沈温婉听完这段对话,忽然明白了。
食盒不是他的。是别人送错的。但他没喊人拿走,也没自己送回去——因为没人会听他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食盒的盖子盖好,拎起来,递给他。
“是送错了。但你拿着,明天让人还回去就是了。”
谢淮渊看着她递过来的食盒,没有接。
“不必。”
两个字,像一粒冰珠子。
“为什么不必?”沈温婉歪了歪头,“又不是你的错。送错了是他们的错,你只是被放错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谢淮渊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快,像深水里翻了个泡,转眼就没了。
“你话很多。”
沈温婉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娘也这么说。”她把手往前又递了递,“拿着吧,三殿下,你不拿,我还得替你拎着,拎久了手酸。”
他低头看她拎食盒的手。手指细白,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水光。
他接过食盒。
没有道谢。
沈温婉也不在意,收回手,拍了拍袖子,转身要走。
“沈姑娘。”
她回头。
谢淮渊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那只食盒。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太傅的女儿,都像你这么……”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多管闲事?”
沈温婉想了想,认真回答:“不。只有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温婉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低的声音——
“沈温婉。”
她没回头,只顿了一下脚步。
“是沈温婉。”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但在心里,她听见团团兴奋地叫了一声:【叮——好感度+1!】
沈温婉在心里默默奸笑,原来这么好攻略。
但才1点。
身后的回廊里,谢淮渊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
凉透的糕点,硬邦邦的,早就不成型了。
谢淮渊把它放在廊柱旁边,没有扔掉,也没有带回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长袍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夜色。
身后,那只食盒静静地靠在廊柱边,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