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考核遇险,他舍命相护
考核定在十一月十七日。
这是王一博伤愈复出后的第一次实弹考核。课目是低空突防加对地精确打击,全程四十五分钟,途经三个雷达监测区、两个模拟敌防空阵地,最后在指定坐标投弹,命中误差不得超过十米。
赵铁军亲自担任主考官。
“王一博,你是全师的王牌,这次考核不单是你个人的事。”考核前夜,赵铁军把他叫到办公室,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上面在看着,能不能进蓝军分队,就看这一场。”
蓝军分队,空军最顶尖的模拟对抗部队,能进去的全是千里挑一的尖子。王一博等了三年。
“我知道。”他说。
“你的膝盖——”
“大队长,我的膝盖没事。”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
十一月十七日,晴,能见度良好。
王一博坐在座舱里,做着起飞前最后一遍检查。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每一个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他深吸一口气,氧气面罩的橡胶味混着座舱内特有的金属气息,让他的神经像弓弦一样绷紧。
“洞拐,地面静风,跑道清场,可以起飞。”
他推油门,战机滑出。
起飞、爬升、转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他在第一个雷达监测区前把高度压到五百米,贴着山脊线飞行,利用地形起伏规避探测。这是他的拿手好戏——贴地飞行,全师没有人比他飞得更低、更稳。
“洞拐,第一监测区已通过,雷达未见异常。”陈默在无线电里报。
王一博没有应声。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第二个课目——低空突防。前方三十公里处有两个模拟敌防空阵地,他要在这片区域完成三次规避机动,不能被地面雷达锁定超过三秒。
他把油门推到加力位置,战机加速。
第一个防空阵地从右侧掠过,雷达告警器短暂地亮了一下就灭了——锁定时间一点八秒,合格。王一博侧杆,战机向左偏转,朝第二个阵地压过去。
就在这时,左引擎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 gradual 的变化,是突然的、尖锐的、像有人用刀割开了金属的嘶吼。王一博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百分之一秒,然后迅速扫了一眼仪表盘。
左引擎转速骤降,滑油压力归零,温度在十秒内飙升到了红线。
左引擎失效。
“洞拐,左引擎故障,转速丢失,滑油压力零。”他报出数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塔台沉默了一息。
“洞拐,立即返航。”
“收到。”
王一博推右引擎油门,试图保持高度。但左引擎的阻力让战机开始向右偏航,他用力压杆修正,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颤抖。高度从两千五掉到了一千八,还在往下掉。
“王一博,你的高度——”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闭嘴,我在处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返航需要穿过一片山区,最低海拔一千二百米。以他现在的高度和右引擎的推力,勉强能飞过去,但没有任何安全余量。如果右引擎也出问题——他不敢往下想。
他咬着牙稳住操纵杆,朝机场方向飞去。
高度一千五。
一千四。
一千三。
前方的山脊线在风挡玻璃前越来越近,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王一博在心里快速计算——以目前的下降率,他会在距离山脊线两公里的位置撞山。
他必须拉升。
但拉升需要推力,右引擎已经推到了极限,仪表盘上的排气温度指针颤巍巍地悬在红线边缘,再往上推,右引擎也会烧毁。
王一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做了一个所有飞行员手册上都写着“禁止”的操作——他把左引擎的油门重新推了上去。失效的左引擎在油门的刺激下发出濒死的嘶吼,转速表抽搐了两下,竟然回升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王一博利用那一点推力,在距离山脊线不到八百米的位置把机头拉起。战机贴着山顶的岩石飞过,起落架舱盖几乎蹭到了树梢。他听到左引擎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彻底安静了。
左引擎停车。
但飞机过去了。
王一博把左引擎关断,靠右引擎单发飞行,高度慢慢回升到两千米。他的飞行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洞拐,已通过山区,高度两千,单发返航。”
塔台里,赵铁军一把摘掉耳机,脸色铁青。
“让他回来。”他说,声音沙哑,“让他他妈的安全回来。”
王一博把战机降落在跑道上的时候,左引擎的舱盖已经被高温烧变了色。他从座舱里翻出来,左膝落地的一瞬间软了一下,老周冲上来扶住他,这一次他没有甩开。
他站在跑道上,回头看着那架战机。左引擎的进气道边缘有一圈焦黑色,像一道被烧过的伤疤。
“王一博!”陈默从塔台方向跑过来,脸色煞白,“你他妈——”
“别骂了。”王一博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飞机还能修吗?”
陈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考核中断。王一博被叫到赵铁军的办公室。
赵铁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飞行数据记录,整整五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没有看王一博,盯着那些数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左引擎失效,你推油门。”赵铁军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手册第三十七条,写的什么?”
“左引擎失效后严禁再次推油。”王一博背出来。
“你背得很熟。”赵铁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推?”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
“不推,撞山。”
“撞山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
“你推油门的后果呢?左引擎着火,爆炸,你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王一博没有辩解。他知道赵铁军说的是事实。他那个操作,在飞行手册上写着的对应处置是四个字:严禁操作。下面还有四个字:违者追责。
赵铁军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一博。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他说,“我最怕的不是你技术不好,是你把命不当命。你今天是运气好,左引擎没炸。下次呢?下下次呢?”
王一博站在那里,脊背笔直。
“大队长,我没有不把命当命。”他说,“我只是算过了,推油门的存活率比撞山高。”
赵铁军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算过了?你怎么算的?你拿什么算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告诉赵铁军,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概率,不是数据,不是飞行手册。是肖战的脸。是那句“你的膝盖比你值钱”。是那个站在月光下,比出“一切正常”手势的背影。
他不能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人在地面上等他回去。
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考核的事,先放一放。”赵铁军说,“蓝军分队的事,也放一放。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把左引擎失效的原因、你的处置过程、每一条决策依据,全部写清楚。”
“是。”
王一博转身要走。
“王一博。”
他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算过了’,我信你。”赵铁军的声音很低,“但下一次,你再做这种违禁操作之前,想一想——你死了,谁替你飞?”
王一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个军绿色的铁盒。自从上次从陆军营地回来,他就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另外两个藏在枕头底下。铁盒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那种硬硬的、微微发烫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今天考核出了点状况,人没事。”
删掉。
又打:“左引擎失效,单发迫降。”
删掉。
又打:“还活着。”
发送。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活着”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王牌飞行员,给另一个军人发短信,说“还活着”。这算什么?报平安?求安慰?还是想听那个人说一句“知道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知道了。”
王一博盯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膝盖没事吧?”
王一博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山脊线上方,像一床沉重的棉被。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手机没有再响。
王一博把手机收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盒,拧开盖子,挖了一块药膏,蹲下来,卷起裤腿,自己揉膝盖。
一下一下,力道和上次给肖战揉的时候一样。
药膏在掌心的温度下化开,发热,发烫。那股热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再蔓延到胸口,最后堵在喉咙里。
他咽了一下。
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