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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暴雨

暴雨是在下午四点突然降临的。

前一刻还是晴朗的秋日午后,下一瞬,天色骤然转暗,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天际。狂风卷起片场的沙尘,道具师们手忙脚乱地固定布景,场务扯着嗓子喊“收工了收工了”。

肖战刚拍完一场天台对峙戏,妆发还没来得及卸,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被人群裹挟着跑向休息区,慌乱中踩进一个水坑,运动鞋瞬间湿透。

“所有人上大巴!”李导在雨中挥舞手臂,“外景取消,回酒店!”

三辆大巴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窗外是白茫茫的雨幕,能见度不足十米,雨刮器疯狂摆动也刮不净倾泻的雨水。车内气氛压抑,有人在打电话取消晚上的聚餐,有人抱怨天气预报不准。

肖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他旁边的座位空着——苏晴原本坐这儿,但开拍前她经纪人有事把她接走了。

车厢前部忽然一阵骚动。肖战抬头,看见王一博从前面走过来,浑身湿透。黑色卫衣紧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一博,你坐哪儿?”副导演问。

王一博没回答,径直走到肖战旁边,在空位上坐下。动作很自然,像这个位置本就是他的。

“你没带伞?”肖战问。

“伞被吹坏了。”王一博简单地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他的手在抖,很轻微,但肖战看见了。

车在暴雨中颠簸前行。王一博一直看着窗外,背脊挺得笔直,但肖战注意到他的呼吸有点急,像在努力控制什么。

一声惊雷在很近的地方炸开,整个车厢都震了一下。几个女工作人员尖叫出声。

王一博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肖战想起威亚事故那天,医院观察室里,王一博说“别关灯”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怕黑,但现在看来……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更响的雷声。

王一博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他在发抖,这次很明显,整个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肖战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把手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不是触碰,只是放在那儿,一个无声的邀请。

三秒后,王一博的手放了下来。没有完全覆盖,只是小指贴着肖战的小指。冰凉,潮湿,还在抖。

但触碰的瞬间,颤抖减轻了一点。

肖战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王一博的小指侧边。一个很小的动作,被扶手挡着,没人看得见。

王一博的手渐渐放松下来。他依然闭着眼睛,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缓了些。

大巴在暴雨中行驶了四十分钟,终于抵达剧组下榻的温泉酒店。但更大的麻烦来了——酒店前台挤满了人,李导在和经理激烈交涉。

“什么叫做房间不够?我们半个月前就订好了!”

“非常抱歉,李先生。”经理满头大汗,“今天有老年旅行团临时入住,他们预订的系统出了问题,把您预留的十间房也分配出去了。现在只剩……八间空房。”

“八间?”副导演声音都变了,“我们三十七个人!”

“附近的酒店都满了,因为暴雨,很多航班取消……”经理快哭了。

最终解决方案是:主演和导演一人一间,其他人挤一挤。但肖战拿到房卡时,发现不对劲。

“我的房间呢?”他问前台。

“肖老师,您的房间……被分给李导了。他说他腰不好,必须一个人睡。”助理小林一脸尴尬,“现在只剩一个阁楼套房,本来是做储备间的,但很干净,就是……”

“就是什么?”

“只有一张大床。”

肖战还没说话,旁边传来王一博的声音:“我也是。我房间给了周老师,他带夫人一起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道雷声滚过,酒店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那阁楼房……”前台小姐小心翼翼,“是套房,客厅和卧室分开,沙发可以睡人。就是……在顶楼,可能雷声会比较大。”

王一博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去睡沙发。”肖战立刻说。

“不用。”王一博已经拿过房卡,“我睡地板。”

“你手肘的伤还没好透——”

“我说了,我睡地板。”王一博的语气不容置疑,提着简单的背包走向电梯。

肖战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子映出两个湿透的、疲惫的身影。

阁楼在酒店顶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房间比想象中大,斜顶,有扇小圆窗,正对着一片黑沉沉的山林。装修是简单的日式风格,榻榻米地板,中央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品是干净的白色。确实有沙发,但很小,是单人沙发。

王一博一进门就打开所有灯。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连卫生间的灯都开着。

“你怕打雷?”肖战关上门,问。

王一博正在从背包里往外拿换洗衣物,动作停顿了一下。“不怕。”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照亮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近得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王一博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肖战走过去,捡起毛巾递给他。“我去洗澡。你先换干衣服。”

浴室很小,水也不够热。肖战快速冲洗完,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出来时,发现王一博已经在地板上铺好了被褥——用一床被子铺底,一床被子盖。他换上了灰色的居家服,坐在被褥上,背靠着床沿,低头看手机。

“我洗好了。”肖战说。

“嗯。”王一博没抬头。

雷声还在继续,但频率降低了。肖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山林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他说。

“天气预报说会下一整夜。”王一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肖战转身。王一博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肖战看见他握手机的手指很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确定睡地板没事?”肖战问,“你手肘的伤——”

“没事。”王一博放下手机,终于抬头看他,“你睡床。明天还有早戏。”

语气是命令式的,但肖战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紧一点就会断。

“王一博。”肖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你怕打雷,对吗?”

沉默。只有雨声敲打屋顶,和远处沉闷的雷声。

“小时候,”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家住老房子。有一年台风,雷劈断了院子里的树,树倒了,砸穿屋顶,压在我房间隔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肖战的心揪紧了。“你多大?”

“七岁。”王一博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笑,“我妈在舞团演出,我爸……不在。雨下了整夜,雷打了整夜,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水。我从那以后,就……”

他没说完,但肖战懂了。不是怕黑,是怕那种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彻底的无助感。

“昨晚你说,疼的时候应该说出来。”肖战轻声说。

“那恐惧呢?”王一博看着他,“恐惧能说出来吗?”

“能。”肖战说,“现在就说。”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紧随其后。王一博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王一博。”肖战叫他的名字。

王一博睁开眼。

肖战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摊开手掌,放在两人之间。“抓住我的手,会好一点。”

“我不需要——”

“我需要。”肖战打断他,声音很稳,“威亚事故那天,你救了我。现在,让我帮你。至少今晚。”

长久的对视。王一博的眼睛在过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犹豫,最后终于妥协。

他把手放在肖战手上。掌心相贴,潮湿,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雷声又来了。这次更响,像在屋顶炸开。王一博的手猛地收紧,攥得肖战指骨发疼。但他没抽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王一博的手整个包住。

“数数。”肖战忽然说。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困惑。

“我奶奶教的。”肖战说,拇指很轻地摩挲着王一博的手背,“雷声响起的时候,数数。数到十,它就会过去。”

“那不是真的。”

“但有用。”肖战说,“试试。”

下一道闪电。肖战开始数:“一,二,三……”

雷声响起,在“五”的时候炸开,在“八”的时候减弱,在“十”的时候变成遥远的闷响。

“过去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手依然攥得很紧,但颤抖减轻了。“你奶奶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肖战笑了笑,“她说雷是天空在打鼓,闪电是神仙拍照。还说雨停之后,会有蘑菇长出来,因为土地喝饱了水,很开心。”

“童话。”王一博说,但语气柔和了些。

“有时候我们需要童话。”肖战依然握着他的手,“你妈妈呢?她怎么跟你说?”

沉默。然后王一博说:“她说,是神仙在吵架。吵得越凶,雷声越大。等他们吵完了,天就晴了。”

“那你信吗?”

“那时候信。”王一博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擦过肖战的手心,“后来不信了。后来知道,雷只是电,雨只是水,什么都没有意义。”

“但有时候,没意义的东西,反而最让人安心。”肖战说。

雷声又来了。这次王一博自己开始数:“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晰。雷声在“六”的时候响起,在“九”的时候过去。

“过去了。”王一博说,看向肖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好像有用。”

“我奶奶从不骗我。”肖战松开手,站起身,“你睡床吧,地板太硬,对你手肘不好。”

“不行——”

“要么一起睡床,要么我睡地板。”肖战打断他,语气坚定,“选一个。”

王一博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说:“床很大。”

这是妥协了。

肖战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的另一侧。两人各自占据床的一半,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灯还开着,所有的灯,亮得让人无法入睡。

“关几盏吧。”肖战说,“太亮了睡不着。”

“不用——”

“关几盏。”肖战坐起来,看着王一博,“我在这儿。雷来了,我数数。”

王一博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伸手,关掉了天花板的大灯,只留下床头两盏小夜灯。房间暗下来,但还不至于黑暗。雨声更清晰了,淅淅沥沥,像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两人重新躺下。肖战侧躺着,背对王一博。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的呼吸,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可感。

“肖战。”王一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不客气。”

沉默。然后王一博又说:“你今天下午那场戏,演得很好。天台那场,林深抓住陈夜的衣领,但又松开的那个瞬间。”

肖战转过身,面对他。王一博也侧躺着,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那个瞬间,”肖战说,“我在想,如果林深真的抓住陈夜不放,会怎样。”

“他不会放。”王一博说,“因为放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但他还是放了。”

“因为害怕。”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害怕抓住之后,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害怕看清之后,无法再回头。”

肖战想起那个镜头。他的手抓住王一博的衣领,用力到指节发白。王一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像在等待,又像在邀请。然后,在导演喊“卡”的前一秒,他松开了。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犹豫。

“你在等吗?”肖战问,“等我抓住,还是等我松开?”

“我从不等人。”王一博说,“我只会往前走。如果有人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算了。”

“那如果有人想抓住你呢?”

“那就抓牢。”王一博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因为我不喜欢被半途而废地抓住,又不坚定地放开。”

雷声在远处响起,很闷,不再吓人。雨声渐渐变小,变成温柔的滴答声。

肖战觉得困意袭来。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拍摄,加上暴雨中的奔波,疲惫终于压倒了神经的紧绷。他闭上眼睛,听见王一博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王一博。”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如果你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我不会做噩梦。”

“那如果雷又来了呢?”

“我数数。”王一博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一,二,三……”

肖战在“十”之前睡着了。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他和王一博在雨中的山林里行走,没有伞,但雨不淋湿他们。王一博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和嘴角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笑。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雨停了,万籁俱寂。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光。

肖战侧头,看见王一博也睡着了。他侧躺着,面向肖战,一只手放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睡颜很平静,没有白天那种冷峻的线条,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有点……脆弱。

肖战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王一博放在枕边的手。

只是指尖碰指尖,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平稳之后,王一博睁开了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看着肖战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肖战刚才碰过的地方。

像在确认一个秘密。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王一博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