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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意识是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浮起来的。

肖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是躺着的,身下是硬的,凉的,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眼前不是医院的走廊,不是那盏惨白的灯,不是那些伸过来想扶他却被他穿过去的手。

而是一条胡同,一条很窄很旧的胡同。墙是灰的,墙根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像泡过水的丝绒。院里子有棵他见过的大枣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光筛成了地上摇摇晃晃的碎金。

他站在胡同口。

看见了一个小孩,七八岁,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小孩画得很认真,眉心拧着一个结,嘴唇紧紧抿着,小小的手因为握了太久的树枝在微微发抖。他走近了几步,想看清楚小孩的脸。

那个小孩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太亮太干净,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摸过的石子。他忽然不想走了,他想蹲下来,看看那个小孩在地上画了什么,想摸摸他的头,想把那根磨手的树枝从他手里拿开。但他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迈不出去。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小孩儿,别在外面画了,进来。”那是一个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听了很多年。小孩站起来,扔了树枝,拍掉裤子上的灰,朝那个声音跑过去。小孩从他身边跑过,跟在那个人身后,一起走进了那扇门。

院子不大,一个男人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旧棉袍,棉袍的底摆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蹲下来,把小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把小孩脸上的灰擦掉,“饿不饿?”小孩点了点头。男人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孩跟在后面。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水的哗啦声,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锅盖揭开时蒸汽喷涌而出的噗声,小孩含糊不清的咀嚼声,那个男人低低的笑声。他想进去,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想看看那个小孩吃面条的时候会不会把汤溅到衣服上。

可他又动不了了。

他又站在了那条胡同口。那棵枣树还在,比刚才更高了,更密了,枝条伸出了院墙,挂着一颗一颗绿宝石般的小枣。七八岁的孩子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是蹲在墙根底下,但手里捏的不再是树枝,是一支毛笔,毛笔的笔杆磨得发亮。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字迹还稚嫩,但一笔一画间,已经隐约可见未来的模样。

那个男人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手不要抖,落笔要稳。”他握住少年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少年抬起头,朝那个男人笑了一下,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

他站在旁边。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少年的肩膀。可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个少年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像穿过一片镜子里的倒影。那个少年感觉不到他,那个男人也感觉不到他。他在那里,他又不在那里。

画面忽的碎了。

像一面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的镜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他。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花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扎得人浑身发疼。他躺在病床上,王守德在旁边,赵叔站在门口,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也顾不上是谁。

“肖先生。”有人叫他。

肖战转过头,是王守德。王守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肖战坐起来,他的身体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在嘎吱嘎吱地响。他把手背上的针拔了,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先生,您——”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走过来了。

肖战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江先生在哪个病房?”

“先生,您刚刚——”

“江先生在哪个病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护士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脸上干透的、一道一道的泪痕,看着他手背上还在往外渗血的针眼。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肖战下床时,腿软了一下,王守德赶紧伸手扶住。

“再休息会儿吧,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去治疗江先生,你别再病着了。”王守德劝道。

肖战摇了摇头,“谢谢王老爷,我去看看先生,你跟张叔先回去吧,我没事了。”

他慢慢的直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王守德和张叔看着肖战的背影,都是叹了口气。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四面八方全是白的,白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他的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着,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一面很厚很厚的墙的另一边,敲着,敲着。

病房的门半开着。江阳初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着的玻璃瓶,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他在睡觉。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肖战在床边坐下来,把江阳初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先生。”他叫了一声。江阳初没有应。

“先生,我回来了。”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只有液体落下的声音和很轻的呼吸声,像一片快要停了的、很小很小的钟摆。他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医院陪护。白天他给江阳初擦脸、擦手、换衣服、喂水,晚上他就趴在床边睡。护士给他腾了一张折叠床,他不用,他把折叠床推到墙角,还是趴在床边,把江阳初的手握在掌心里。除了洗漱换衣拿药,他都不会离开病房。

王和每天中午来送饭。饭盒是铝制的,银白色的,擦得很干净,边缘磨得发亮。

“江先生院子里的枣树结的。”王和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的江阳初,又看了看肖战,把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说,今年的枣结得比去年多,江先生要是醒了,让他多吃几颗。”

肖战低下头,看着饭盒旁那几颗红彤彤的枣。他把枣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多吃几天。”他忽然想起江阳初说过的这四个字,他把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哭。

江阳初醒着的时候,精神还算好。他靠着两个枕头能坐起来,肖战喂他喝水,一口一口地喝,不急不慢的。喝完水的时候,他把嘴角的水渍擦掉,看着肖战,忽然问了一句:“一博的信,你回了没有?”肖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先生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会是王一博。“回了。前几天寄的。”“写了什么?”“写了我很好,先生也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江阳初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翘了一下,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肖战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那个笑是在说——“你骗他。”他没有反驳,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喂完了。

江阳初清醒的时候,会说一些过去的事。说肖战小时候不肯穿鞋子,大冬天赤着脚站在院子里。他打了他,他哭了,哭完还是不肯穿。第二天他去买了一双棉鞋,给他穿上。这一次他没有哭。

“你从小就犟,跟头牛似的,拉都拉不回来。”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笑完又咳了,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快要折断了的老树。

肖战扶着他,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顺着身体。江阳初咳了很久,咳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软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喘了很久。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张着的嘴唇、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地落,落在被子上,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江阳初没有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第七天,沈佩瑜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指波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上绣着一枝梅花。她看见肖战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肖战——头发乱成一团,毛毛躁躁,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深陷进去,眼眶发红,眼皮肿着。嘴唇上翘起一层干裂的白皮。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皱巴了,领口敞着,扣子扣错了位,衣襟歪斜着,露出一截瘦得能看见锁骨形状的皮肤。

他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江阳初的手,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沈佩瑜。他看着沈佩瑜,目光涣散了一下,才慢慢地聚拢来,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浮上来,才看见岸上的人的模糊轮廓。

“沈小姐。”他的声音哑了。

沈佩瑜走过去,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床上的江阳初,又看了一眼肖战。她伸出手,把肖战扣错的那粒扣子解开了,重新扣好。

“肖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多久没好好睡了?”肖战低下头,看着她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她的手指很巧,动作很快,扣好之后又把他的领口整了整。

“每天都有睡。”他说。沈佩瑜没有戳穿他。她看着他眼底下那片青紫,看着他那双肿得不像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凹下去的脸,看了很久,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闵月在奉天买的,说那边的桂花糕好吃,带了几块回来。”她把纸包放在肖战面前,“你尝尝。”肖战看着那几块桂花糕,没有动。沈佩瑜没有催他,把纸包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一博最近有信来吗?”她问。

肖战的目光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天很蓝,阳光很足。

“有。前几天刚到的。”他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信纸被他反复折叠,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用浆糊从背面糊了一层宣纸。他把信纸展开,铺在膝盖上,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沈佩瑜没有凑过去,她只是看着肖战。

“他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写了他很好,”肖战的声音很低,“写了训练很苦,但他能扛。写了广州的天是热,但晚上比之前好多了。写了他们来了一个新教官,叫埃菲特,是个中法混血,中文很好,他听得懂。写了那个教官跟陈匪好像关系不一般,他说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埃菲特总是看着陈匪,不看别人,陈匪虽然会骂他,但脸上也会带笑。”他停了一下,“他说他羡慕他们。”

沈佩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还在读信的、一个字都不想错过的眼睛。“他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先生,我很想你。你想我吗?’”肖战的声音抖了一下,把信纸合上,折好,揣回怀里,按着胸口,按着那几行字,按着那个在千里之外跳动的心脏。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肖先生,”沈佩瑜站起来,把布包拎在手里,“你跟我出去走走。”肖战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江阳初一眼。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王老爷派了人在门口守着。你先生有事,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沈佩瑜看着他,“你不能让江先生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会心疼的。你知道他会心疼的。”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她等着。

肖战站起来,低下头,把扣子又检查了一遍,把长衫下摆整了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走吧。”

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走出医院。

太阳挂在天上,秋天的阳光薄薄的,凉凉的,照在皮肤上不觉得暖,只是把万物的轮廓勾得更清楚了些。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拉洋车的跑过去,按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对面走过来,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那些颜色,那些在深秋的阳光里像被镀了一层金的街景。

沈佩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隔着半步的距离。

“闵月这次巡演,跑了六个城市。”沈佩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奉天,下一站广州,”她停了一下,“我之前也给你提过的,闵月说一博在广州,那就过去唱一唱,让一博在外乡也见一见亲人。”

肖战静静的听着,脚步慢了一些。

沈佩瑜带他去了一家饭馆,在后海边上,不大,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水面上有船在划,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从这一头荡到那一头。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

菜是沈佩瑜点的,一碟清炒虾仁、一碟糖醋排骨、一碗蛋花汤、一碗白米饭。她把碗筷摆好,把汤推到肖战面前。筷子是竹制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不硌手。他把筷子拿起来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肉很嫩,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掉在碗里,掉在米饭上,把那几粒米饭泡成了咸的。

沈佩瑜没有劝他,也没有给他递手帕。她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肖先生,江先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跟江先生不熟,只在王家远远见过几面。但我知道,他是你的先生。他是教你读书写字、送你去美国念书的那个人。”她看着肖战,“你觉得他教你读书,是为了看你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吗?”

肖战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那几粒被眼泪泡过的米饭。他的肩膀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沈佩瑜的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走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我要是站在这里不进去,她是不是就一直不会走?我一直站着,她不走,我也不走。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月亮出来了,等到风把我吹透了,冷得我浑身发抖。我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进去。我大哥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拉我,我不动。他抱我,我挣开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很疼。他对我说——‘佩瑜,你进去看她一眼。你再不看,就看不到了。你不想后悔一辈子。’”她停了一下。

“我进去了。她躺在那里,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我叫她,她应了,她的眼睛打开了,看了我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她就走了。”她看着窗外,水面波光粼粼,把秋日的光切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金。

“肖先生,江先生还没走,你还有时间,你还能握着他的手,还能叫他的名字,他还会应你,还会冲你笑。你还有时间。”她转过头,看着肖战,“你不要把时间都用来哭。”

肖战看着沈佩瑜,看着她那发红的眼睛。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虾仁很嫩,很滑,带着一点葱姜的清香,他把那块虾仁咽下去了。“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个桂花糕,还有吗?”

沈佩瑜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从布包里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推到肖战面前。肖战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很软,很甜,干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地散开。他嚼着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再给我讲讲一博在后台的事吧。”

沈佩瑜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看着他拿着桂花糕、像一个小孩子在听故事一样的表情。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个姐姐看着弟弟终于愿意吃一口东西了。

“闵月问他,‘一博,你有跟肖先生通信吗’。他愣了几秒钟,就对我笑了一下,闵月说的,她说她看见王一博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好看。他说‘有,我写了很多封,都是很细碎的事,总是怕先生看见会烦,但每次看到回信后,我都觉得自己是有多不了解先生才会那样想,明明他总说很想我。’。”

肖战低下头,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来自广州的回信。

吃完了饭,两个人从饭馆出来,沿着后海边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岸边的柳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有的落在水面上,在水里慢慢地漂,有的落在他的肩上,他不掸,让它在那里。

“沈小姐,谢谢你。”肖战开口了。

沈佩瑜走在他旁边,看着水面上那片被风吹皱了的、碎成千万片的光,“不客气。你是一博的先生,一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也希望你好好的,不让一博担心,不让江先生担心,更不要因为这件事把自己搞垮了。”

肖战点了点头,开口道:“沈小姐,闵月小姐在广州的巡演是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后吧,时间还没定好。”

“如果时间定下了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沈佩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肿肿的、但不再只是流泪的正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的眼睛。她笑了笑,“当然。”

两个人沿着后海走了一圈,肖战在前,沈佩瑜在后。他的步子比出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他的背脊比出来的时候直了一些,他看那些柳树和那些船和那些碎成千万片的光的时候,眼里不再只是流泪。

将沈佩瑜送回家后,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包桂花糕,漫步在街上,带着从后海回来的风,往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