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
天色是沉敛的灰,云层低低压在空港上空,像一块化不开的冷雾,笼住整座繁华喧嚣的都市。
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机场专属停机坪,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褪去,只剩机舱内一片死寂的安静。
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窗外是陌生的国土,林立的楼宇延向远方,车水马龙在远处汇成模糊的光影,热闹是世间的,与他半点无关。
二十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单薄,一身极简的黑色休闲衣衫衬得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近乎透明。
身旁只放着一个极简的黑色行李箱,不大,却装下了他全部的随身物件。
没有多余的行李,只有几件素净的换洗衣物,常年不离身的防身小巧物件,还有几盒被他小心翼翼收在夹层里的抑制剂。
机舱门缓缓打开,微凉的风裹挟着城市独有的喧嚣气息吹了进来,带着几分陌生的烟火气,却吹不散王一博周身萦绕的孤寂冷意。
随行的机组人员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礼貌道别,语气疏离又规矩,透着豪门圈层里标配的分寸感,不远不近,从不越界,也从不会有半分真心的温度。
王一博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清冷的目光掠过眼前所有人,心底毫无起伏。
自三岁被王宗山派人接到庄园开始,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所谓的亲人迎接、有人等候。
从小到大,所有路途都是孤身一人,所有风雨都是自己硬扛,早已习惯了无人牵挂,也习惯了来去都只有自己一个影子相伴。
沈屹原本执意要陪他一同归国。
临行前一晚,庄园的小院里,晚风拂过树梢,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屹站在路灯下,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心疼,语气执拗:“我跟你一起回去,留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到了国内,好歹有个人能照应你,王家人待你素来凉薄,肖家更是陌生,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王一博记得自己当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空茫,“你留在海外,守好我们扎根多年的根基,帮我盯着王氏内部的动向,盯着王宗山和王沐的每一步布局,比陪我回去有用得多。我本就是孤身一人来的世间,也习惯了一个人走所有路,没必要多一个人跟着受累。”
沈屹还想再劝,看着他眼底那股深入骨髓的认命与疏离,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沉沉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王一博了,性子执拗隐忍,一旦做了决定,便再也不会更改。
这些年看着他被家族日复一日PUA,被当作棋子肆意培养、随意舍弃,看着他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半分软弱,沈屹只觉得满心酸涩,却偏偏无能为力。
他是王一博在这世间唯一信任的人,唯一能靠近他心底的人,却也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为他撑起一方小小的庇护角落。
王一博抬手拎起脚边的黑色行李箱,拉杆滚轮轻轻划过地面,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停机坪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步走下舷梯,脚步平缓,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对前路的期许。
偌大的机场航站楼,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南来北往的旅人,有人笑着相拥迎接,有人提着行李奔赴归途,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交谈声、广播的提示音、孩童的嬉闹声,烟火气十足,热闹得刺眼。
王一博走在人群里,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疏离,像是一道格格不入的孤影,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
周遭皆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会为他停留。
手机安静地揣在衣兜里,没有任何来电,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王宗山没有半句叮嘱,王松亭没有一句问询,自始至终都只是沉默地听从父亲的安排,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情与担当。
他们只负责敲定他的婚姻,安排他的去向,至于他愿不愿意,他难不难过,他孤身一人落地异国他乡是否惶恐,从来无人过问。
按照临行前王松亭发来的地址,王一博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等待所谓的接机人员。
他走到机场出租车等候区,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身姿笔直,眉眼低垂,周身的低气压让身旁没人敢随意靠近搭话。
轮到他时,他报出了酒店的名字和地址,声音清浅,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气质清冷、容貌出众的青年,看着他一身低调却难掩贵气的打扮,本想随口搭几句话,可对上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寒暄,又默默收了回去,只安静地发动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
王一博靠在车窗边,侧脸安静柔和,眼底却没有半分观赏风景的兴致。
十七年封闭孤寂的岁月,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怎么也抹不掉。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高端酒店门口。
地段静谧,远离闹市喧嚣,建筑风格雅致低调,门口有专人恭敬等候,是豪门圈层常用来暂住落脚的地方,私密又清净,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王一博付了车费,拎着黑色行李箱走下车,站在酒店门口,抬头望了一眼精致的大门,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独自走进酒店大堂,装潢奢华雅致,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轻响。
前台工作人员看到他,连忙起身恭敬问好,态度礼貌周到,却也只是职业化的客套。
报了预定的姓名,前台很快核对完毕,递出房卡,语气公式化:“王先生,房间已经为您备好,在顶层专属套房,这边请。”
王一博接过房卡,轻轻颔首,顺着指示的方向,独自搭乘电梯前往顶层。
顶层套房静谧无人,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干净冷清的气息。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奢华,落地窗外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柔软的地毯,雅致的软装,一切都无可挑剔,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像一处精致却冰冷的临时牢笼。
王一博随手将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卧室门口,抬眼望去。
宽大柔软的大床平整干净,被褥铺得一丝不苟,而床的正中央,安静摆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新郎礼服。
剪裁利落,面料上乘,泛着低调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是为这场联姻婚礼特意准备的行头。
除了这套礼服,床上再无他物。
偌大的套房,像是只为了安放这一套礼服,只为了安置他这个即将奔赴婚礼的联姻工具。
简单,冷漠,敷衍,凉薄到了极致。
王一博静静站在卧室门口,目光落在那套安静躺着的礼服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原来真的是这样。
王家从来不会顾及他的感受,给一个地址,订一间酒店,放一套婚礼要穿的衣服,就算完成了所有安置。
在他们眼里,他不需要贴心照料,不需要情绪慰藉,只需要按时按点,换上这身衣服,走完婚礼流程,乖乖嫁入肖家,完成两大家族的利益捆绑,便够了。
他缓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拂过礼服细腻柔软的面料。
料子很好,做工精致,穿在身上定然体面好看,足以配得上豪门联姻的排场,撑得起王家的脸面。
手指微凉,心底更凉。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七年倾尽所有被培养成顶尖精英,精通琴棋书画,通晓商业权谋,懂谈判,懂布局,懂自保,明明拥有不输任何世家子弟的能力与眼界,最终的归宿,却只是沦为家族利益交换的筹码。
孤身一人,住进酒店,对着一套孤零零的新郎礼服,独自等候一场毫无感情的婚礼。
偌大世间,万家灯火,竟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归宿。
没有父母疼惜,没有亲人牵挂,没有爱人等候,就连一场被迫的婚姻,都来得这般冷清潦草,这般凉薄无趣。
王一博慢慢收回手,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压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
长久压抑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带着无尽的委屈落寞。他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悄然泛起的湿意。
他从不轻易落泪,这么多年再多的苦楚与委屈,都习惯了独自咽下去,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在这样孤身一人的陌生酒店里,面对着一套孤零零的新郎礼服,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终究还是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没有人会懂他的酸涩,没有人会心疼他的孤单。
王一博静静倚在窗边,任由晚风吹拂着单薄的身形,良久才睁开眼,眼底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淡漠,像是刚才那一丝翻涌的酸涩与脆弱,从未出现过。
他转身看向床上那套静静摆放的礼服,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认命。
也罢。
从来都是这般,早已没必要再奢望,没必要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