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月下私语,心事难藏
会议开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王一博从作战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晒得地面的石子发烫。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眯着眼看远处的停机坪——那架送他来的直升机还停在那里,旋翼已经收拢,像一只敛翅的鹰。
司机在等他。但王一博没有上车。
他在营区里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几个陆军士兵在练格斗,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路过卫生队的时候,门口排着三个伤员,其中一个缠着绷带的看到他身上的飞行服,多看了两眼。路过通讯连的时候,一个女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电报,差点跟他撞上。
他没有找到肖战。
王一博站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阳光从正上方砸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一小团黑色。他低头看着那团黑色,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空军飞行员,在陆军的营地里转悠,找一个人。这件事说出去,陈默能笑他一年。
他转身朝直升机走去。
“王一博。”
他停下来。这个声音他不用回头也认得。
肖战从营区深处的一条小路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最可爱的人”五个红字,漆已经掉了一半。他没有穿迷彩外套,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臂膀和左肩上那道离心脏只有两厘米的旧伤疤。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暗金。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背的轮廓——宽肩窄腰,每一寸肌肉都像被刀削过,线条硬朗到近乎凌厉。
王一博的目光在那道旧伤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还没走?”肖战走到他面前,搪瓷缸子里的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
“正要走。”王一博说。
“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王一博顿了顿,“你们陆军的作战方案,比我想的细。”
“废话。”肖战喝了一口茶,烫得眉头皱了一下,“地面打仗,细一分,少死十个人。”
王一博看着他。T恤的领口太大,露出锁骨和胸骨上端的凹陷,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白,是军装领子常年遮住的地方。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小块皮肤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拔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
“你下午有任务?”他问。
“有。三点出发,夜间渗透。”
“去哪?”
肖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不该问的别问。但警告只持续了一秒就软化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东边。”他说,用了一个模糊到没有任何信息的词。
王一博没有再追问。东边,那就是实控线以东,敌方控制区。夜间渗透,深入敌后,少则两天,多则一周。没有支援,没有退路,全靠那两条腿和手里的枪。
“药我带了。”王一博说,拍了拍飞行服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三个铁盒在里面挤着。
“记得用。”
“知道。”
沉默。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的方向多走一步。
“肖战。”王一博叫他。
“嗯。”
“你右膝的伤,多久了?”
肖战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僵。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王一博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两年。”肖战说。
“看过没有?”
“看过。”
“医生说怎么治?”
肖战沉默了一息。“不用你管。”
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半。他站在肖战面前,阳光被他挡在了身后,他的影子覆盖了肖战的半边身子。
“你让我管你的膝盖,你就得让我管你的。”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你的腿也不是铁打的。”
肖战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王一博的背后射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肖战不需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被压低了火苗的火焰,不烧,但烫。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肖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你飞你的,我打我的。各司其职,各安天命。这是军人的本分。”
王一博盯着他。
“本分之外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肖战看着王一博,王一博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半的距离,但这一步半,比823高地到天际线的距离还要远。
肖战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没有之外。”他说。
四个字,斩钉截铁,像一道命令。但王一博听出了那道命令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拒绝,是害怕。肖战不怕死,不怕子弹,不怕炮弹,不怕弹尽粮绝被敌人包围。但他怕这个。怕承认“本分之外”还有东西,怕那个东西一旦被说破就再也收不回去,怕自己好不容易砌起来的那堵墙,在王一波面前轰然倒塌。
王一博没有再逼他。
他从飞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拧开盖子,用食指挖了一块药膏,然后蹲下来,卷起肖战的裤腿。
肖战低头看着他。
王一博的右膝露出来了。肿胀,青紫,比左膝粗了一圈。王一博的手悬在那片肿胀的皮肤上方,停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药膏在掌心的温度下化开,他一下一下地揉,力道不轻不重,从膝盖骨上缘推到下缘,再推回来。
肖战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右膝被王一博的手掌覆盖着,那股热从皮肤表面渗进关节缝隙,像冬天的炭火,不烈,但持久。他低下头,看到王一博的头顶,黑色的头发被阳光晒得发烫,发旋正对着他的胸口。
他想伸手去碰那个发旋。
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王一博揉了大概两分钟,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他的左膝在蹲下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晚上出任务之前,再揉一次。”王一博把铁盒盖好,塞回肖战手里,“这个你留着,我还有。”
肖战握着那个铁盒,铁盒上还残留着王一博掌心的温度。
“你该走了。”肖战说。
“我知道。”
王一博转身,朝直升机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肖战。”
“说。”
“本分之外的东西,你不认,它也在。”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
肖战站在空地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攥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阳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那一半没有表情,暗的那一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崩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裤腿上有一个淡淡的药膏印子,圆形的,像一枚印章。
肖战蹲下来,把裤腿卷上去,用手指摸了摸那片被揉过的皮肤。还在发热。他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端起石墩上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然后他转身,朝营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