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
一夜静谧,夜色缓缓褪去,东边天际破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薄雾笼着整座临城一中,香樟树叶上凝着细碎的晨露,风一吹,便轻轻滚落下来,沾湿了楼下的石板路。六点不到,校园里渐渐响起零星的脚步声,住校的学生陆续走出宿舍楼,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打破了晨间独有的清寂。
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已经敞开,值日生早早过来开窗通风,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教室,吹散了昨夜密闭留存的沉闷气息,带着草木清浅的露水味,格外清爽。
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来刷题的学生,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与笔尖演算的轻响。
温逾白总是来得很早。
他背着双肩包,脚步轻缓走进教室时,天边的晨光刚好越过教学楼檐,斜斜洒进靠窗的角落。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规整又安静,从头到尾都透着安分内敛的性子。
习惯性拿出课本、笔记本一一摆好,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才微微松了口气,坐直身子准备晨读。刚翻开语文古诗文,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面包麦香,清甜软糯,萦绕在鼻尖不散。
他愣了愣,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空荡荡的座位。
谢烬还没来。
平日里谢烬向来卡点到校,甚至偶尔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极少会来得这么早。温逾白心里没多想,收回目光,低头跟着教室里轻声的晨读声,慢慢开口诵读诗文,声音清浅温柔,融进晨间安静的氛围里。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随性,不慌不忙,渐渐靠近教室后排。
温逾白的余光下意识扫过去,便看见谢烬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着校服口袋,慢悠悠走了过来。少年眼底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惺忪,碎发微乱,慵懒又桀骜,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路过其他座位时,没人敢主动搭话,只悄悄抬眼瞥上一眼,又连忙低下头继续晨读。
谢烬走到座位旁,随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散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拿出课本,只是随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丢,手肘撑着桌面,懒懒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晨起的倦意,懒得动弹。
他目光随意扫了扫桌面,又不经意落在身旁认真晨读的温逾白身上。
少年垂着长睫,侧脸在晨光里白得透光,唇瓣轻轻开合,低声诵读着古诗文,眉眼温顺干净,安静得像浸在晨雾里的白玉兰,乖巧又软。
谢烬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沉默片刻,从书包侧袋里拎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袋装吐司面包。
是他早上顺路经过校外早餐店随手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当早餐,排队的时候下意识多拿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思。
教室里晨读声朗朗,没人留意后排的小动作。
谢烬捏着面包包装袋,指尖顿了顿,想起昨晚晚自习那盒热牛奶递过去时,少年拘谨腼腆、耳根泛红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懒得绕弯子,也不想说太多客套话,直接把面包往温逾白的桌角轻轻一推,动作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之举。
温逾白正低头认真晨读,忽然察觉到桌角多了东西,愣了一下,停下诵读,茫然地低头看去。
纯白包装的吐司面包,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淡淡的麦香直直钻进鼻腔。他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谢烬,眼神里满是错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早上多买了一个。”谢烬懒懒靠着椅背,目光避开他诧异的视线,望着窗外晨间的薄雾,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爱吃甜的,你拿着当早餐。”
温逾白瞬间又窘迫起来,耳尖唰地染上浅红,连忙轻轻摇头,小声推辞:“不用的,谢谢你,我自己带了早餐……不能总拿你的东西。”
他本就不好意思平白收别人的好意,昨晚的热牛奶已经让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会儿清晨又收到面包,越发觉得不安,总觉得欠了人情,心里别扭得很。
说着,他还下意识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想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全麦面包证明,态度拘谨又认真。
谢烬余光瞥见他较真的小动作,眉梢轻轻挑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客气腼腆,一点小事都要拘谨半天,生怕欠别人分毫。
“放我这儿也是放凉。”谢烬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点不容推脱的意味,依旧没看他,淡淡开口,“别推来推去,安静晨读。”
说完,他干脆转过身,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缭绕的晨雾,摆明了不想再跟他纠结推辞。姿态散漫,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固执,像是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再收回。
温逾白僵在原地,看着桌角静静躺着的温热面包,又看了看身旁少年冷淡的侧脸,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知道谢烬的性子,看着散漫,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多迁就劝说,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太过扭捏矫情。晨间的风轻轻吹过来,裹挟着面包的香气,也带着谢烬身上清浅干净的少年气息,萦绕在鼻尖。
心底那点局促不安里,又悄悄涌上一股暖意。
明明看着冷淡寡言,从不刻意亲近,却总能在细微之处,默默顾及着自己。昨晚饿着肚子,他悄悄递来热牛奶;今早怕自己没好好吃早餐,又顺手多带一份面包。从不会说温柔的话,却把关心藏在一件件细碎的小事里,笨拙又真诚。
温逾白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面包包装,最终还是没再继续推辞。他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软得像落在花叶上的晨露,低低道了一句:“……那谢谢你了。”
声音很轻,怕打扰教室里的晨读氛围,也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
谢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很快又掩饰下去,依旧维持着慵懒望向窗外的姿势,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温逾白小心翼翼把面包放到自己桌角一边,收好课本,继续跟着大家低声晨读。只是心绪再也没法像刚才那样全然沉静,心底软软的,连诵读的语调都温柔了几分。
他刻意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到身旁休憩放空的谢烬,余光却总会不自觉地悄悄落在少年侧脸上。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谢烬微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桀骜张扬的锋芒,多了几分晨起的慵懒柔和。原来旁人眼中冷漠难接近的校霸,私下里竟这般心思细腻,会记得自己没吃晚饭,会顺手给自己带清晨的早餐。
教室里的晨读声依旧朗朗,晨间的薄雾慢慢散去,天光渐渐明亮起来。
一人低声诵读诗文,一人慵懒静看窗外,两张紧挨的课桌,在清晨温柔的光影里,透着一种无声的平和与亲近。
温逾白没立刻拆开面包,打算留到课间再慢慢吃。他舍不得辜负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也格外珍惜这份同桌之间,悄无声息滋生的温柔交集。
他心里暗暗记下这些细碎的好,想着往后可以多帮谢烬整理笔记、勾画课堂重点,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回馈这份沉默的迁就与关心。
而谢烬望着窗外渐渐散开的晨雾,心思却压根没落在景色上。耳边是身旁少年清浅温柔的晨读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面包麦香,空气里都是安稳又绵软的气息。
他不喜欢刻意与人深交,向来独来独往,却偏偏对身旁这个乖乖软软的小学神,生不出半点厌烦,反倒忍不住想多迁就几分,多照顾一点。
看他拘谨害羞的样子,看他认真自律的模样,看他连收下一点好意都会局促半天的乖巧,心底就莫名生出一种想护着的念头。
不用刻意言语,不用刻意讨好,就这样安安静静同桌相伴,在清晨的教室里,在灯火通明的晚自习,在日复一日的课间日常里,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牵绊。
晨光正好,风露温柔,少年心事藏在清晨的面包香气里,藏在无言的迁就里,在高二平淡的朝夕时光里,悄悄蔓延,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