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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四十三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天早上,艾雪在艾克怀里醒来的。

不是婴儿的姿势,是十八岁的姿势——她侧躺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被他的手臂压在枕头下面。她的头发不再是蒲公英,是柔顺的、栗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散在他的肩膀上,散在她的脸颊旁边。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下巴。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短短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手指是她的手指,修长的,灵活的,能做精细动作的。脚趾是她的脚趾,能蜷能伸,能夹住掉在地上的数据线的。她的身体回来了。十八岁的,一米六五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体。

她轻轻地、慢慢地从艾克怀里抽身出来,像一条从冬眠中醒来的蛇,安静地、无声地从他的手臂间滑了出去。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披上,然后走到床头柜前,弯下腰,看着圆圆和团团。

圆圆和团团并排坐着,穿着婚纱和西装,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它们微笑着,像两个忠诚的、从不睡觉的卫士,守了她整整三天。

“圆圆,团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妈妈回来了。”

她伸出手,把圆圆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搂进怀里。圆圆的白纱裙被她的手臂压着,皱皱的,蝴蝶结歪了,但她没有整理。她要让圆圆保持这个皱皱的、歪歪的、被妈妈紧紧抱过的样子。她又伸出手,把团团也拿起来,放在圆圆的旁边,让两只熊猫靠在一起,肩并肩,脸贴脸。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艾克。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搂着她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开她。

艾雪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艾克哥哥,你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行动了。

第一步,她把圆圆塞进了艾克的怀里。不是轻轻地放,是塞——把圆圆的身体往他的手臂和胸口之间一推,让圆圆的脸贴着他的下巴,让圆圆的婚纱裙摆盖住他的锁骨。圆圆微笑着,粉色的蝴蝶结蹭着他的皮肤。艾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搂住了圆圆,像搂住一个毛茸茸的、暖暖的抱枕。

第二步,她掀开了他的衣服。

不是轻轻地掀,是撩——把他家居服的下摆往上撩,撩到胸口的位置,露出一截腹部、一截肋骨、和两块平平的、结实的、线条分明的胸肌。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照出浅浅的、细腻的纹理。

第三步,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他的胸口。不是贴上去,是靠近——近到她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动物在试探着靠近。她张开了嘴,但没有含,只是张开着,悬在他胸口上方一厘米的位置,然后她开口了。

“艾克哥哥,喂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他沉睡的意识里,“你不是喜欢喂奶吗?你不是说男人也可以喂奶吗?你不是让我喝了三天空气吗?现在轮到你了。够你喝一壶了。”

艾克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艾雪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他在装睡。从她把圆圆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感觉到了圆圆毛茸茸的身体,感觉到了她掀开衣服时指尖划过他皮肤的凉意,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喷在他胸口上的温热。他醒了,但他没有睁眼。他想看看他的小雪团子要干什么。

艾雪看出来了。她当然看出来了。她太了解他了。他装睡的时候,睫毛不会抖——真正睡着的人睫毛会微微颤动,但装睡的人会刻意控制,控制到一动不动,反而显得太假了。他的睫毛现在就像两根钉在眼睛上的小木棍,一动不动,假得不能再假。

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好。你装睡。那我就继续。

她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不是亲,是贴——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轻轻地、缓缓地覆在了雪地上。她没有含,没有吸,只是贴着,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他的胸口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抬起了头。

“喝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演完了”的轻松和得意,“艾克哥哥的奶,味道怎么样呢?嗯——空气味的。和我前两天喝的一样。”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艾克。他的睫毛还在装死,一动不动。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到连装都装不住了。

她笑了。然后她开始了第四步。

打拳。

她退后一步,站在床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举在胸前。她的姿势不标准,她没有学过打拳,但她看了三天的《男儿当自强》,她被艾克拎着打了三天的拳,她记住了每一个动作。左勾拳——拳头从腰侧出发,画了一条弧线,停在半空中,带着风声。右勾拳——另一只拳头从另一侧腰侧出发,同样画了一条弧线,两只拳头在胸前交叉,像一把张开的剪刀。上勾拳——拳头从下往上撩,撩过她的胸口,撩过她的下巴,撩到她的眼前,拳心朝内,指尖对着自己的鼻尖。下勾拳——拳头从上往下砸,砸到腰侧的位置停住,像一把收起来的锤子。

“咿——呀——哈——”她给自己配音。不是婴儿的“咿呀”,是十八岁的、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咿呀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叮叮当当的。

艾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啪”地一下睁开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他看着他的小雪团子——他的十八岁的、穿着白色睡衣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的、正在打拳的小雪团子。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团在晨光中燃烧的小火焰。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和慵懒,但更多的是笑意。

“打拳。”艾雪的拳头没有停,左一拳,右一拳,上勾拳,下勾拳,每一拳都对准他的方向,每一拳都带着“你看我打得好不好”的小小得意,“从娃娃抓起。你教的。我学以致用。”

“你不是娃娃了。”

“我是你的娃娃。永远都是。”她的拳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更快,更密,像一台小小的、愤怒的、哒哒哒运转的缝纫机,“而且是会打拳的娃娃。专门打坏人。”

“坏人在哪?”

“在我面前。”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有笑意,有一种“你就是那个最坏的人”的、亮晶晶的指控。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躺在床上,圆圆被他搂在怀里,婚纱皱皱的,蝴蝶结歪歪的,但它在微笑。他看着他的小雪团子打拳,看着她脸红,看着她笑,看着她眼睛里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第五步。最后一步。

艾雪收了拳。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弯下腰,举起了艾克的手。他的手臂被她拉直了,手掌被她摊开了,五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她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直了。她举着他的手,对着窗外,对着晨光,对着整个快乐星球,开口了。

“你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我就是熊,我就是熊,棕色的衣服毛绒绒——”

她举着他的手,帮他一张一合,像他三天前帮她做的那样。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被动地动着,像一只被操控的、笨拙的、毛茸茸的熊掌。她的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胸口,不是轻轻地拍,是用力的、有节奏的、带着“噗噗”闷响的拍,像在拍一面大鼓。

“我就是熊,我就是熊,棕色的衣服毛绒绒——”她唱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终于报仇了”的、开心的、畅快的、甜得要命的眼泪。

艾克躺在床上,圆圆被他搂在怀里,他的手被她举着,他的胸口被她拍着,他的小雪团子正在用他教她的所有东西——打拳、配音、天线宝宝——反击他。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我的小雪团子长大了”的骄傲和温柔。

“我是熊吗?”他问。

“你是熊。”艾雪说,“棕色的衣服毛绒绒——不对,你没有棕色的衣服,你穿的是深灰色。但你是熊。坏熊。馋猫熊。让老婆喝三天空气的熊。”

她把手放下来了。她把他的手臂放回床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的手重新握成拳头。她低下头,在他的拳头上轻轻地、像盖章一样地亲了一下。

“咿呀。”她说,学着他三天前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大提琴在模仿小铃铛。

艾克笑了。他把圆圆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一边,然后伸出手,把艾雪拉进了怀里。她跌进他的胸口,脸贴着他的皮肤,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报仇报完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软软的,糯糯的,“还有很多账没算。你让我叫老公,你让我喝空气,你让我打拳,你让我说我是熊。一笔一笔,我都会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记着以后慢慢还。”她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角是翘的,“还一辈子。”

艾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星,有笑意,有一种“你欺负我一辈子,我还你一辈子”的、亮晶晶的、甜得要命的承诺。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