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 与躲后的质问
那一个吻像投入星海的陨石,彻底打乱了星所有的节奏。
等星从一片空白的意识里回过神时,丹恒早就没了踪影,只有门板还在轻轻晃动,房间里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还有唇上挥之不去的、温热的触感。
星站在原地,指尖反复碰着自己的嘴唇,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从前都是星游刃有余地凑在别人面前,随口喊着老婆宝贝,看着对方耳根泛红、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开怀,自诩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海后。可星怎么也没算到,这个被星喊了无数次老公、逗了无数次的清冷少年,只用一个轻飘飘的吻,一句认真到发烫的话,就把星所有的从容都撕得粉碎。
星慌了。
星不敢去找丹恒对峙,不敢问他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不敢戳破那句藏着委屈的话背后翻涌的情绪。星甚至不敢往他常待的区域凑,一想到他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一想到他低头吻过来时的呼吸,星的耳根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脚步都会下意识地顿住。
人总是会在慌乱的时候,抓住最安全的浮木。
而星眼里最安全的浮木,就是刚登车不久的星期日。
他和列车上所有人都不一样,性子温和内敛,平日里从不主动找任何人搭话,永远安安静静待在派对车厢的角落,要么翻看匹诺康尼的家族文书,要么对着窗外的星海静坐。就算星凑过去搭话,他也只会温柔地回应,从不会像三月七那样咋咋呼呼地追问,更不会像丹恒那样,用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她,逼得她无处遁形。
唯一的那点小心思,也只是藏在奶狗般的温顺里,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绝不会给我造成任何负担。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星几乎长在了派对车厢里。
列车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星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用三月七的话说,“空气里像撒了一把跳跳糖,看着平静,舔一口全是噼里啪啦。”
可只有星自己知道,那些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那些夸张的笑闹,全都是她用来掩饰心慌的外壳。
她的眼角余光,永远会不受控制地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她知道他在。
星自从那天从观景车厢后段回来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罕见的宕机状态。她依然会准时出现在餐车吃帕姆做的早饭,依然会在派对车厢和三月七抢沙发,依然会在遇到星期日时凑过去调侃他今天的睫毛有没有比昨天更长——但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资料室。
而丹恒也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
但星每天至少能感受到三次来自某个方向的注视。
第一次是在餐车。她正对着帕姆端上来的帕姆帕姆派发出夸张的赞美:“帕帕你简直是宇宙第一厨神——”,余光扫过吧台角落,看到一个黑发身影正背对着她接热水。倒水的动作很慢,慢到帕姆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拿到水壶。
第二次是在派对车厢。她趴在沙发上看三月七新拍的照骗,后者正在疯狂修图,星边看边笑:“老婆你这张把杨叔的眼镜P成爱心了——”“别让杨叔看见!!!”她笑得滚进沙发靠背,一抬头就瞥见车厢连接处的门框旁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擦拭一柄根本不需要擦拭的云吟枪。他的动作专注而缓慢,抹布在枪尖上反复擦了好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抬眼看她一眼。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靠垫里。
第三次是在走廊。她和星期日并肩走过客房车厢,后者正红着脸小声回答她“今天睡得好不好”的问题,星正想伸手指戳他乖巧的侧脸——然后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走廊前方的连接门旁边,丹恒抱着双臂靠在舱壁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但他的站姿太直了,呼吸的频率太规律了,像是刻意控制过。
星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没睁眼。但她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时,她感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星期日也注意到了,脚步慢了一拍,转头看了丹恒一眼。丹恒依然闭着眼,表情平静如水。星期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往星的另一侧靠了半步,让那个擦肩而过的距离变得更远了一些。
只要她结束笑闹,转头看向他的方向,他就会立刻收回目光,起身转身离开,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可只要她重新开始和别人说笑,下一秒,他又会出现在某个她能感知到的角落,用目光无声地圈住她。
全列车的人都把这场拉锯战看得明明白白。
三月七不止一次把星拉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额头:你俩到底在搞什么啊?一个躲躲闪闪,一个天天装疯卖傻,丹恒那脸都快黑成碳了,你看不见啊?
姬子也会笑着递给星一杯特饮,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心意,装糊涂是躲不过去的,星。
就连一向不多话的瓦尔特,都会在星路过的时候,慢悠悠地补一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感情里的问题。
只有星还在硬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转头又一头扎进了星期日身边的安全区。
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撑着下巴看他整理文书,随口就把那些掩饰用的漂亮话扔了出去:星期日先生也太厉害了吧,连这么复杂的账目都能理清楚,简直是全能帅哥啊。
派对车厢今晚安静得出奇。瓦尔特和姬子都在各自的房间,三月七被帕姆拉去整理明日菜单,而星期日正乖乖坐在沙发上,任由星把他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细小的麻花辫。
“你的发质真好,”星的手指穿过他浅灰色的发丝,发出由衷的感慨:比我的顺多了,你是用什么洗的?
“酒店的洗发水。”星期日的声音像一团被揉软的棉花,他的后颈以一种微妙的弧度靠向她的指腹,宛如一只被顺毛的猫。
星:那款洗发水我也用过,为什么我用了炸毛——
星期日:可能是体质问题。
星笑着松开手里那根麻花辫,然后俯身向前,从沙发背后环住星期日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深深吸了一口:嗯——你身上的味道还是像柑橘,好好闻。
星期日的脸在她手臂间迅速变红,连呼吸都凝滞了。他每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她喜欢这样,他就不动。
就在此时,派对车厢的门滑开了。来人脚步不快,但在门完全打开的刹那,声音顿了一瞬。丹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场景——星整个人挂在星期日肩膀上,头发和他的蹭在一起,姿态随意又亲昵。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丹恒?”星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回答,径直走到吧台边放下水杯,然后转身走向通往客房车厢的走廊。脚步声自始至终都平稳而克制,只有那个仍在桌面上轻轻颤动的水杯,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臂从星期日肩上滑落,笑容也一并褪去。星期日侧过头,用还在泛红的耳朵对着她,以及一双默默看穿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眼睛。
“星小姐,”他轻声说:你在发抖。
星:没有。
星期日:你的手指在抖。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开始的。
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确实在微微发抖的指尖,然后收回手,从沙发后面退开:我……出去透个气。
她离开后不久,三月七从餐车方向跑过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头麻花辫的星期日:发生什么了?我刚才看到丹恒从这边走过去,脸冷得能把苏乐达冻成冰块。
星期日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残留的发丝触感。他的表情依然温驯,可嘴角抿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三月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前橡木家主好像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第二天傍晚,星在派对车厢和三月七闹成一团。
“星你又乱喊人了!!!”三月七的脸涨得通红,因为星刚才当着她的面管一个路过的补给站工作人员叫“美丽的星际玫瑰”。工作人员红着脸跑了,三月七气得用抱枕砸星的腰。
星:可她是真的很好看!那银色的皮肤,那触角——三月你没审美!
三月七:我有审美!但你不能见一个爱一个!!!
星:我没有爱——我只是欣赏!!
星笑着躲开下一记抱枕攻击,转身想绕到沙发背后,却直接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抬头——丹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什么时候来的?三月七说过刚才丹恒还在资料室整理智库,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派对车厢。
她来不及想更多。丹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绕过她腕骨内侧,指腹贴在她脉搏上,力度恰到好处地让她挣不开,却又不会留下痕迹。
三月七的抱枕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又合上。丹恒没有看三月七,只说了三个字借一下。然后转身带着星往走廊里走。
星回头求救地看了三月七一眼。三月七抱着枕头,表情复杂——像是想要救她,又像是在默默祝福。门在他们身后滑上。
走廊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丹恒!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差点撞在他的背上,抬头就看见他侧过脸,平日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真的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得极缓,可攥着我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过半分,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像之前那样,笑着跑开,躲到别人的身后去。
一直到他刷开自己的客房门,拉着我走进去,反手按下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星海的微光。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只是借着这点微光,他微微用力,把她拉到墙边,攥着她手腕的手轻轻一抬,按在了她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随即撑了过来,掌心贴在她身侧的墙面上,高大的身影俯身下来,把她牢牢圈在了他和墙壁之间,退无可退。
他们离得极近,呼吸交缠,他身上的松木冷香铺天盖地地裹住了她。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耳尖不受控制泛起的红,更能看见他深碧色的眼眸里,那些藏了太久、再也藏不住的情绪——委屈,醋意,偏执,还有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爱意。
他低着头,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落荒而逃。
“你在躲我。”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
星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像之前那样打哈哈糊弄过去,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掩饰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从那天之后,你一直在躲我。”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控制着力道,怕弄疼她:你不敢看我,不敢找我,却能对着所有人笑,对着所有人喊那些亲昵的称呼,对着刚认识没多久的星期日,也能凑过去,说那些漂亮话。
“星,你告诉我。”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是不是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看我为你失控,为你吃醋,很有趣?”
“是不是我那天说的话,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你随口喊过老婆宝贝的所有人,都没什么不一样。”
他的话一句句砸过来,把星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掩饰、所有用来逃避的外壳,撕得一干二净。她看着他眼底的委屈,看着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星这场自以为游刃有余的海后游戏,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她随口喊出的称呼,随手送出的温柔,在他这里,全都是被小心翼翼捧起来的真心。而她却在他鼓起勇气破防之后,像个胆小鬼一样,躲了起来,还用最伤人的方式,一遍遍往他心上扎。
他攥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头却更低了一些。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不是质问。这是个陈述句,语气被压得太平,却平得太过刻意,反而泄露了深处的裂痕。他像一个早已把最坏的可能推演过无数遍然后把它当成既定事实接受下来的人,只是需要从她嘴里听一遍最终宣判。
星的心脏猛抽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他终于抬起眼看她,龙瞳深处是翻涌了漫长日月未曾歇止的青色海潮:为什么找他不找我。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星知道他说的“他”是谁。她靠在舱壁上,后背冰凉,前胸是他的体温,左右是两条被他的手臂锁死的退路。一向随性散漫的海后在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失了这辈子最大的算。
“我,”她舔了舔嘴唇;我怕见你。我怕你说那件事不是认真的。我怕你说你后悔了。我怕——所以我找了星期日,因为他是安全的,他不会问我任何问题,他不会让我答不出——
“安全。”丹恒重复了这个词。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星看见他眼底的青光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一瞬间。
“他对你来说是安全的。我对你来说——”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下去。但他不需要说完。星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把脸偏到一旁只给她留一个绷紧的下颌线。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骨分明,正在墙面上映出几道极细的裂痕。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哽咽:不是的,丹恒,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只想问你一句,星,你喊我老公,到底是随口的玩笑,还是和我一样,是认真的。
她看着他眼底快要碎掉的委屈,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所有的逃避、所有的伪装、所有用来掩饰心慌的玩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对不起。”她轻轻回握住他扣着她腕的那只手:是我不对。我不该躲你——更不该用那种方式躲你。
丹恒没有转回头。他的呼吸仍然不稳,但她看到他绷紧的肩胛微微松了一线,如同深海中盘踞的龙终于允许自己浮上水面换一口气。
“我没有觉得逗你好玩,也没有耍你。我只是……我只是慌了。”她收紧胳膊,把他抱得更紧: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当真,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敢面对,只能躲着你。
“我对着别人喊那些称呼,全都是装的,是我用来掩饰自己心慌的壳子。”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对星期日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我保证。
“对不起,丹恒,让你难过了这么久。再也不躲着你了。好不好?“
丹恒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听到一道细小的金属声响,是他用另一只手把锁重新旋开。他缓缓松开扣着她腕的力道,但手指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顺着她脉搏的走向往她掌心里移,停在指根关节处。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他重新看向她,龙瞳里的海潮暂时退成浅滩。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她的掌心直接隔着衣料感受到心跳——那不是人类的频率,更深,也更急,每一下都在撞击她的手掌。
“你能感觉到吗。”
“……嗯。”
“只有你能。”他说完,敛下眼睫:不是因为我不想控制——因为已经控制不了了。
星站在原地,掌心贴着他心跳的位置,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握过的温凉触感。列车的引擎在遥远的某处发出低沉的运行声。而她终于听清了这个从雅利洛的雪原开始就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却从未被她辨认的信号。
那不是什么闷葫芦在敲自己的壳——那是深海之下的巨龙,在撞击她唯一没有真正叩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