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跟你父王一个德行
苏月合每天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该做的事情。
每日晨起梳妆,端坐于凤榻之上,由宫女们服侍着更衣、簪花、用膳。
她不能说话,便用眼神和手势与人交流,眉眼间始终挂着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恬静。
随着肖战的月份越来越大,苏月合的“孕相”也越发逼真。
腹部垫了又垫,衣裳做得宽大飘逸,走起路来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步履缓慢。
宫女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个哑巴皇后命真好,陛下年轻,又生得那般俊美,满朝文武多少人家想把女儿送进后宫,
可陛下的眼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这是前朝历代皇后都不曾有过的恩宠。
“皇后娘娘,”元梦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恭恭敬敬,“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苏月合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将针别进绣绷里,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她微微点了点头,用手势比了个“知道了”,便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腹部的垫子让她动作有些笨拙,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宫女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嘴里轻声念叨着:“娘娘慢些。”
她们都以为她是真怀孕,伺候得格外小心,生怕磕着碰着,惹怒了陛下。
苏月合由着她们扶,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搭在宫女的手腕上,步履缓慢地往殿外走去。
经过元梦身边时,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元梦微微颔首,没有多话,侧身让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行人便沿着抄手游廊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夏日阳光薄薄地铺在廊下,将朱红色的廊柱照得有些发白。
苏月合走在阳光里,宽大的宫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从后面看,当真是位身怀六甲的贵人,姿态端庄,步履从容,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御书房到了。
元梦上前一步,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提高声音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里面传来肖战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语气是温和的:“进来吧。”
元梦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苏月合跨过门槛,走进那间弥漫着淡香的御书房,身后的门被元梦轻轻合上。
肖战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笔,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他抬头看了苏月合一眼,放下笔,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月合依言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安静。
“最近御厨房研制了新的点心。”肖战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立在身侧的元梦。
元梦立刻会意,便端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食盒进来,将盒盖打开,一碟精致的点心摆在苏月合手边的茶几上。
那点心做成了海棠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点着细细的胭脂色,精致得不像是吃食。
碟子旁边还配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茶香和奶香混在一起,袅袅地升起来。
苏月合低头看着那碟点心,看了片刻,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块,送到唇边,极斯文地咬了一小口。
入口酥软,甜而不腻,她细细地嚼了,喉结微微滚动,咽下去之后,抬眼看向肖战,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肖战看见了,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搁在笔架上的朱笔,继续批阅面前那份被搁置了片刻的奏折。
他们时不时会这样,演给宫里人看。
那碟海棠花形状的点心,被苏月合一瓣一瓣地吃完,斯斯文文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肖战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他才搁下笔,将那份批了一半的奏折合上,目光落在苏月合身上,“等那日,我会安排好一切,按着之前的约定,曲文清会在宫外接引你,他前些日子跟我说了,他到时会辞官,带你离开。”
苏月合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
“曲文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肖战瞧着她,“跟他走吧,江南也好,哪也罢,天高海阔,哪里都比这座皇城强。”
苏月合红了眼眶,鼻翼微微翕动着,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压得生疼。
她站起身来,朝肖战深深行了一礼,跪俯在那里,呼吸放得极轻极慢,然后开口了。
“多谢陛下。”
声音不大,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生涩,那四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并不是哑巴。
偶尔一个人独处时,她会试着开口,小声地念自己的名字,张若兰,张若兰,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嗓子还能发出声音,确认自己还没有忘记怎么说话。
“陛下是个心善的。”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而柔软,“民女这辈子都会记得陛下的恩情。”
肖战勾了勾唇角,“在这宫里,也就你觉得我心善。”
苏月合摇摇头,红着眼眶,声音坚定,“不,那是他们不懂,陛下是民女见过的最好的人。”
按着之前的约定,她本来是要做哑女的,可肖战却说,能为父亲喊冤的人,这份勇气,不该落了个哑巴的下场。
肖战挥挥手,语气清淡,“下去吧。”
苏月合站起来又行了福礼,这才退出去。
御书房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肖战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墨鱼也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去让人把小将军找回来。”
是。”元梦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肖战一个人,和满室的淡香。
他看着远处,陷入沉思。
即使做了帝王,他也不敢说出自己是月国人,不是怕朝臣非议,不是怕史官笔伐。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若是生下的儿子像他,那该如何?
其实不是所有月国男子都可以孕子,只有腰上天生带有月牙印记的那一支血脉,才会在成年之后显现出孕育的能力。
其余的人,与寻常男子无异。
可世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表面,月国人,男子可孕。
他暴露身份,若是生出来的是女儿,一切好说,女孩子家,不涉朝堂,不继大统,安安稳稳地长大,想嫁人就嫁,不嫁人就留在他们身边,过一辈子太平日子。
可若是儿子呢?
哪怕他与正常男子无意,其他人也会觉得琑儿有孕子能力。
到那时琑儿又该如何自处?那些大臣们会怎么看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打量他?会用什么样的话语议论他?
况且朝堂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邻国。
一个会孕子的帝王,在他们眼里不会是什么值得敬畏的君。
他是月国人,所以他更懂这里面的凄楚。
他跟皇叔总归会老,不能陪他太久,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琑儿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揣测。
正想着,又被轻轻踹了一下,肖战微微皱眉,他将手搭在腹部上,掌心贴着那圆润的弧线,轻轻抚了抚,那踹动便渐渐平息了。
琑儿这段时日越发活跃,让他很是无奈。
“你也是个小无赖。”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跟你父王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