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现端倪
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初,京城入了暑,热得人喘不过气来。东宫的后院里那棵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得像一把绿色的大伞,午后的时候在下面摆一张躺椅,简直是人间的天堂。
岑瑄最近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困扰的事——他开始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贺玄明的身影。
不是在找他有什么事。也不是因为东宫的公务。只是——习惯性地,目光会在某个时刻飘向那个人可能出现的地方。
书房里,如果贺玄明去上朝了,他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前庭里,如果贺玄明在和朝臣议事,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好让自己经过的时候“刚好“能看见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类似的感觉。在岑府的时候——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每天最常见到的人是岑靖和府中的侍从,但他从来不会在岑靖离开视线之后,下意识地去确认他在不在。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是那次挡剑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从“太子与棋子“变成了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他不愿意深想。
因为他怕深想之后的答案,会让他失去在东宫里苦心经营的那份从容。
七月中旬,皇帝的“请平安脉“越发的变了味。
因为皇帝留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一次请完脉,岑瑄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你母亲……“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清的地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从前也懂医术。“
岑瑄愣了一下。
“你母亲身子弱,“皇帝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曾让人给她送过不少药材,她都退了回去。说自己能调理,不用旁人操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
岑瑄站在殿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的母亲——他其实对这个可怜的女人并不是很熟悉,是到了宫里,才开始慢慢拼凑其一点一滴的模样,看来皇帝和那个人,有过很深的交集。
“退下吧。“皇帝忽然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岑瑄行礼退了出来。
他走在宫道上,心里反复琢磨着皇帝刚才的那番话——什么意思?为什么皇帝会知道他母亲“身子弱“?为什么会给她送药材?
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但接下来的每一次请脉,皇帝都会在请脉抚琴之外多说几句。有时候是聊几句闲话,有时候是在他开药方的时候忽然问一句“你母亲从前是怎么治这个的“,有时候是沉默着看他很久,然后别开脸去。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不安。
岑瑄说不清楚那种目光是什么——不像是看一个臣子,不像是看一个太子的伴读,也不完全是看一个长得像敛容公主的替身。
那目光里有某种……很小心、很克制的、像是怕被发现的东西。
八月,岑靖的第四封信到了。
这一封比前两封都要厚——里面除了平常的“安好勿念“之外,还夹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种子。
信上写着:这是南方的桂花种子,你把它种在院子里,等它长大了,秋天的时候就能闻到桂花香了。我不在,至少让桂花陪着你。
岑瑄看着那包种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种子种在了东宫后院的那棵桃树旁边。
种的时候,贺玄明“路过“了。
“种什么?“他蹲下来,看着岑瑄在土里挖坑。
“桂花。“岑瑄说。
“谁送的?“
“我大哥。“
贺玄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岑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今天的脾气发得有点没道理。
岑瑄不知道的是,贺玄明回去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岑靖。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岑靖是岑瑄的大哥。是三年前和他做了交易的人。是他把岑瑄送进东宫的推手。
但他同时也是——贺玄明看得出来——岑瑄心里最重要的人。
在岑府还没有出事之前,岑靖就护了岑瑄十几年。那种长年累月的庇护,在岑瑄心里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哪怕隔着三年的距离和一封封薄薄的信纸,都冲不淡。
贺玄明把拳头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他凭什么吃醋?
岑靖是岑瑄的亲大哥。他关心自己的弟弟,天经地义。即便是交易,但兄弟情深也是正常。
但——那个人在岑瑄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他贺玄明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年春天,桂花树发了芽。
岑瑄蹲在树苗前面看了很久,嫩绿色的芽尖从褐色的枝条上冒出来,在春风里微微颤抖,像是新生的婴儿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他伸手去碰了一下那个芽尖——软的,嫩的,一碰就会断的。
像他的心事。
这一年里,他和贺玄明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比起“太子和伴读“,更像是……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未曾宣之于口的老友“。
他们会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他们也会在闲暇时并排坐在走廊下看雨,不言不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雨停;他们甚至会在偶尔的某个瞬间,几乎要碰到彼此的手——然后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安在旁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
他不懂——这两个人明明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何不把窗户纸捅破算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在东宫里步步为营的太子,一个是身负家族命运的少年,谁也不敢先踏出那一步。
第三年的秋天,岑靖的第五封信到了。
这一封只有两行字:
桂花开了吗?等我回来,一起闻。
岑瑄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信了,每一封都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份不能丢的宝藏。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在送到他手上之前,被拆开过。
不是被贺玄明拆的。
是贵妃的人。
贵妃坐在寝宫里,手里捏着岑靖那封信的抄件(她的人拆了原信,抄了一份,然后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岑靖要回来了,“她轻声说,“三年了,他该回来了。“
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娘娘,要不要在他回来的路上安排——“
“不急,“贵妃打断了他,“让他回来。他需要回来。有些戏,要有观众才演得下去。“
她把那封信的抄件放下,目光沉了下去。
第三年的春天,岑瑄二十一岁了。
他的医术在东宫和皇宫里已经小有名气——不只是因为他看得好,更是因为他看得细心。皇帝的身体在他的调理下确实好了不少,睡眠质量提高了,食欲也恢复了,连太医们都暗暗称奇。
但岑瑄知道,皇帝的病不在身体上,而在心里。
那颗心里装了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而他——一张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每天都在提醒皇帝:她曾经存在过。
这件事让岑瑄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又感到庆幸。
他虽然不是敛容。
他虽然不想当任何人的影子。
但他没有选择。
这一年的四月底,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皇帝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了一个建议——要给岑瑄封官。
理由是“岑瑄医术精湛,于皇室有功,不宜久居白衣之身“。
百官哗然。
给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出身、甚至是因为家族获罪才入宫为奴的人封官?这在大晁朝的礼法上,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但皇帝的态度很坚决。
贺玄明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手指在扶手上扣了扣,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皇在做什么。
封官,意味着岑瑄的身份将不再是“东宫伴读“或者“奴籍“。他将获得一个正式的、合法的、属于朝廷的身份。
这个身份,可以让他在皇帝身边光明正大地出入。
贺玄明的指节扣得发白了。
但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和父皇正面对抗。
朝会结束后,贺玄明回到东宫,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出来。
朱安送了三次茶进去,三次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岑瑄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见门是虚掩的。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进来。“贺玄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很平静。
岑瑄推门进去,看见贺玄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笔没有动,墨也没有磨。
“殿下,“岑瑄说,“我听说了今天早朝的事。“
贺玄明抬起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贺玄明的声音很平。
岑瑄沉默了两息。
“你如果不希望我封官。我就去回禀皇上“他说。
贺玄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也许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因为,“岑瑄说,“我现在更想留在东宫,辅佐您的左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贺玄明看着他。
岑瑄也看着贺玄明。
然后贺玄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奏折上写了两个字——但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心已经不在纸上了。
“……随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岑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五月初,京城传来了一个消息。
朱安跑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公子,“他说,“大公子……回来了。“
岑瑄手中的医书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捡起书,很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但朱安看见,他捡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同一时刻,东宫正殿里,贺玄明也收到了消息。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团黑。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团墨渍,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得很高很大的桃树,以及桃树旁边那棵散发着淡淡绿意的桂花树。
三年了。
岑靖回来了。
他知道,有些事情——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