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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患得患失2

午后,贺玄明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已经洗过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没有完全消掉。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盖碗,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平和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医说你今天精神好些了,“他把盖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我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你喝一点。“

岑瑄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贺玄明看见了,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一只手伸到他的后背下面,把他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往他腰后面塞了个软枕。

动作很熟练——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但实际上,贺玄明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扶过一个人。

“殿下不用这样,“岑瑄说,声音有些不自在,“我自己能——“

“你能什么,“贺玄明打断了他,把盖碗的盖子揭开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气,“肩膀上的伤是你自己的?能耐大了。“

岑瑄被噎了一下,确实无话可说。

贺玄明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岑瑄看着那勺粥,又抬起头看了看贺玄明。

贺玄明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那只拿着勺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在用力。

他在紧张。

太子在给他喂粥这件事上,紧张了。

岑瑄看了他两息,然后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甜淡适中,燕窝炖得很烂,几乎化在了粥里。他一口一口地喝,贺玄明一勺一勺地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枫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一碗粥喝完,贺玄明把碗放回小几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岑瑄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贺玄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昨天……很怕。“

岑瑄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贺玄明。后者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枫林,阳光照在他的月白色衣袍上,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我不是怕刺客,“贺玄明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是怕你出事。“

安静。

房间里安静得连枫叶沙沙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岑瑄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说:“殿下不用担心,我命硬。“

贺玄明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秒钟的——怎么说呢——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地按回去了。就像是把一壶烧开的水从灶上移开,不再让它继续沸腾,但水温还是烫的,烫得手疼。

“你的命不只是你的,“贺玄明说,声音低了下去,“它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贺玄明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现在是东宫的人,你的安全就是东宫的安全。你出事了,我没法跟岑靖交代。“

岑靖的名字被他搬了出来,像是一块挡箭牌。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块挡箭牌已经不太管用了。

岑瑄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水面很平静,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玄明在他沉默的这几息里,心跳得快要炸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的命是我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表达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人靠在他怀里、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不是因为岑瑄有用,不是因为岑瑄是棋子,不是因为岑瑄长了一张和敛容一样的脸。

是因为——他就是岑瑄。

那个会在校场上僵着肩膀不肯放松、被他说了三遍才动一下的人。那个会在他问“你会害怕吗“的时候如实回答“怕“、但还是踏进东宫大门的人。那个会在月光下仰头看枝头青桃、安静得像一幅画的人。那个会为了他挡剑、然后说“殿下你心跳好快“的人。

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在他的脑子里排成了一列。

不是敛容。

从来都不是敛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找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一个能够填补皇上心里那个空洞的人。但事实是——岑瑄不再是个填补空洞的工具了。

敛容是父皇的表妹,是宫墙深处一段他从未参与过的旧事。父皇对那个女人的执念,他从小就知道——这个认知再第一次将岑瑄送去见过皇帝后他就深刻的意识到,他曾经以为,岑瑄之所以让他移不开眼,不过是因为那张脸像敛容,而他潜意识里想抓住父皇想留住那个影子的心情来让自己更加得势。

但现在他的心里早就已经褪了色,淡了,远了,像一幅被阳光晒了太久的画,颜色都掉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而岑瑄——是鲜活的。

是在他身边的、会跟他顶嘴的、会在他教骑射时毫不留情地说“够了没有“的、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端一碗药放在他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喝了吧“的——鲜活的人。

他移不开眼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一次在书房里见到岑瑄的时候——那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东宫的堂前,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张脸之所以让他移不开眼,不是因为它像谁。

是因为那是岑瑄的脸。

贺玄明闭上了眼睛,把额头抵在了窗棂上。窗外的枫叶红得像火,在秋风里翻飞起舞,美得不像话。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只是在想——完了。

他完了。

他居然在自己布下的棋局里,对棋子动了心。

这盘棋还怎么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抵着额头、心乱如麻的时候,身后那个人正低头看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耳朵尖红得像窗外那片枫叶。

岑瑄等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已经从温的变成了凉的,他才抬起头,看着贺玄明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殿下。“

贺玄明没有回头。

“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但贺玄明听见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嗯。“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说“下次别这样“之类的话。他只是走了。像一个落荒而逃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落荒而逃“在岑瑄的眼里,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退让。

好像在说:我知道我越界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退回去。所以先退开一步,给你留一点空间。

岑瑄把凉透的水喝完了。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他微微打了个颤。但那个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清醒到能够承认一件事。

他不想让贺玄明退开。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的手指都抖了一下。

同一时刻,行宫正殿。

皇帝在批阅奏折。大皇子贺玄朗站在殿中,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是从京城里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写着关于秋狩刺客的初步审讯结果。

“父皇,“贺玄朗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儿臣刚收到京城的消息,昨天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是个逃犯,三年前在苍梧山一带杀了人,逃进了山里,昨天大概是饿急了,看见猎场有人,就冲了出来。“

皇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逃犯?“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贺玄朗说,“审讯记录在这里,父皇过目。儿臣以为,此事既有定论,便不必再扰猎场周边百姓,也免得各府人心惶惶。“

他把奏折双手呈了上去。

皇帝没有接。他只是看着贺玄朗,看了很久,久到贺玄朗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折。

贺玄朗等了一会儿,发现父皇确实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了,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那笑容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有些发硬。

他在等。等父皇叫住他,哪怕一个字——“说得不错“,或者“你有心了“。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个字,“知道了“,和昨天一样,和四年前一样,和他记事起的每一次一样。

一个“逃犯“,刚好在秋狩的时候冲出来,刚好冲向太子,刚好被太子一箭射中肩膀之后还能往前递出一剑——

这种巧合,骗骗别人也就罢了。父皇未必信。但他把这份奏折呈上去,把“逃犯“两个字说出口,本来就不是为了让父皇相信。

他是在对父皇示好——告诉父皇,东宫那边的事他不掺和,他是稳重的那一个,不惹事的那一个。

可父皇说了“知道了“,就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地走到廊下,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拍。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贵妃身边的贴身嬷嬷。那人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从廊道的另一端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娘让奴婢给殿下带个话——殿下莫急。“

贺玄朗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枫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嬷嬷一眼,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让母妃放心。“

嬷嬷低着头,微微点了一下下巴,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贺玄朗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并不是没有别的念头——这次的刺客来得太仓促,死得又太干净,母妃的手脚做得算不上漂亮,现在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只是父皇那一个“知道了“,还是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散不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透出来的烛光很稳,一点都不晃。

他在想——父皇今天有没有多看他一眼?

有没有,哪怕一眼。

枫叶又落了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贴上了青石板的地面。

贺玄朗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