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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之乱1

十月廿九,苍梧山。

天刚蒙蒙亮,皇家围猎场的辕门外就已经车马如龙。旌旗猎猎,铁甲铿锵,御林军分列两侧,长枪如林,将通往猎场的官道守得水泄不通。

岑瑄坐在东宫随行的马车里,隔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和马匹,以及远处苍梧山黛青色的轮廓——那座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泼出去的一笔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

他想起了什么。

大哥曾经跟随父亲来过这里——“苍梧山,猎场极好“。这是岑靖回来后告诉他的,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岑靖还在京城,偶尔会和父亲一起去秋狩。岑瑄没有去过,只是在药庐里翻医书的时候,隐约听到过门外传来的马蹄声和猎犬的吠叫。

马车颠了一下,打断了岑瑄的思绪。朱安掀开车帘,探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公子,殿下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今天到了猎场,您不要离殿下太远。“

岑瑄看了他一眼:“这是殿下说的?“

“是殿下原话,“朱安笑了一下,“殿下说,'他身子弱,别让他跑太远,猎场里什么人都有,出事了我找谁算账。'末了还加了一句——'还有,别让他一个人去林子里。'“

岑瑄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他说。

朱安放下车帘退了出去,岑瑄靠回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枚桃木簪子的簪头。桃花的纹路已经磨得光滑了,像是被摸了很多遍——事实上确实如此。这段日子以来,每当他心里不安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去摸那枚簪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安静下来。

太子的吩咐,说是在关心他的安全,可岑瑄听得出那语气里别的东西。那不是关心——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把自己认定的东西圈了起来,画了个圈子,说“你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这种感觉让岑瑄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至于抗拒到要开口的地步。

他把簪子塞回袖口里,闭上了眼睛。

辰时三刻,车驾抵达苍梧山行宫。

行宫是先帝在位时修建的,规模不算宏大,但胜在精致。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枝头枯叶稀疏的山色之间,秋风一过,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斑驳。

皇帝住在正殿,太子住在东厢,其余王公贵胄按品级依次安排。岑瑄作为东宫伴读,被安排在了东厢偏院里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房间干净整洁,窗户外面正对着一片枯枝瑟缩的林地,枝头零星的红叶挂在迟暮里,凄美是凄美,只是离太子的住处隔了两个院子。

安顿好之后,贺玄明来了一趟。

他今天换了骑装——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黑色皮质腰带,佩了一柄短刀,整个人英挺利落,和平日里穿锦袍端坐书房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还带着骑马后的微红,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马场过来。

“住得惯吗?“他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

“没什么住得惯住不惯的,这里已经很好了。“岑瑄正在整理药箱,头也没抬。

贺玄明走进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箱药上。

“带这么多药做什么?“他皱了皱眉,“猎场又不是战场,用不上。“

“用不到当然最好了,给随行的侍卫们备着,“岑瑄把一包金创药塞进箱子的角落,“秋狩人多马杂,刀剑无眼,万一有人受伤,总不至于手忙脚乱。“

贺玄明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明天正式开猎,你跟着我。“

岑瑄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无奈道。

“殿下,我不是猎手。“

“我知道,“贺玄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跟在我身边就行了。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待在那里。“

岑瑄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淡、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你跟着我“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解释。

“……好。“岑瑄说。

贺玄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声音放低了一些:“明天早点起,我让人给你备一匹温顺的马。你的骑术……不大好,别逞强。“

说完,没等岑瑄回答,人就走了。

岑瑄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停了一瞬。

他的骑术确实不大好。在岑府的时候,父亲嫌他身子弱,很少让他上马,岑靖倒是教过他几次,但他天生晕马,骑上去没两圈就脸色发白,后来岑靖也就不勉强了。虽然最近临时抱佛脚,跟着太子练习了一段时间,但终究是拿不出手的,最多就是射射靶子,摆摆花架子,真的动起来的猎物,那难度可是太大了。

太子最近教导他多了,自然知道他的水平。

次日清晨,苍梧山猎场正式开围。

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苍梧山的猎场占了半座山头,林木茂密,草深没膝,是天然的围猎之所。皇帝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明黄色骑装,身后跟着大皇子贺玄朗和太子贺玄明,再往后是一众武将和宗室子弟,浩浩荡荡地进了猎场。

岑瑄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上,紧紧跟在贺玄明的马后面。那匹马确实很温顺,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低头去啃路边的草,岑瑄也不去管它,只用缰绳笼着方向,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猎场里人多,除了御林军和禁卫之外,各府带家丁随从的也不少。岑瑄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数百人散布在山林之间,弓箭手在前方开路,猎犬在灌木丛里穿梭,吠声此起彼伏。

“殿下,“岑瑄忽然开口,“我注意到西面那片林子里人很少。“

贺玄明正在看前方的地势,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嗯,那片林子地势偏僻,路不好走,猎物也少,没什么人去。“

“哦,原来如此。“岑瑄低下头,没有再说。

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入宫以来养成的习惯——标记危险。人少的地方,往往意味着不可控。在宫里是这样的,在猎场也一样。

一行人进了深山,猎犬很快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低沉地呜咽起来。皇帝兴致颇高,张弓搭箭,连射了两只野兔,引来周围一片喝彩声。大皇子贺玄朗也表现不俗,策马追上了一头鹿,一箭射穿了鹿的后腿,那鹿哀鸣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秋草。

贺玄明骑在马上,目光却不在猎物上。

他的视线隔三差五地往后瞟一眼——看岑瑄。

岑瑄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身姿不算挺拔,但胜在稳当。他显然不擅长骑术,腰身微微僵硬,缰绳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但脸上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况,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控制着马。

贺玄明看了一会儿,策马放慢了步子,等岑瑄跟上来之后,和他并排骑行。

“冷不冷?“他问。

岑瑄摇了摇头。

贺玄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解下自己的披风,在马上侧过身,把披风搭在了岑瑄的肩上。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动作很自然,但周围的侍卫和随从却不这么认为——这个人对太子很重要,这是贺玄明故意传递的信息,大家都按下不表,静观其变。

岑瑄虽感觉道有些不自在,但这么多人也不好扭捏,都是男人,也就把心里的奇异之感按了下去,同时也感觉到那件披风上还带着贺玄明的体温和气息——淡淡的松木香,夹着一丝秋风的凉意。

“……谢殿下。“他说。

贺玄明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被远处另一个人的眼睛看在了眼里。

贵妃的贴身嬷嬷站在猎场边缘的树林里,目光从太子和岑瑄身上收了回来,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了林间小路上。

午后,猎场分为三路,皇帝带大皇子走东路,太子走北路,其余人等自由分散。

贺玄明带着一小队人进了北面的密林。这片林子树木高大,阳光很难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显然前面有猎物被猎犬追上了。

“殿下,前面有头野猪!“一名侍卫从前方策马回来报告,“个头不小,猎犬已经围住了!“

贺玄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朱安,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殿下——“岑瑄也下了马,跟了上去。

贺玄明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我带了药,“岑瑄把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万一有人受伤。“

贺玄明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岑瑄能跟得上。

林子深处,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已经被五六条猎犬围住了。那畜生浑身黑毛竖立,獠牙外露,低沉地吼叫着,一圈一圈地转,眼珠子通红,像是被逼急了的困兽。

“好大的个头!“周围的侍卫纷纷赞叹,有几个已经在张弓搭箭,跃跃欲试。

贺玄明走上前,拉开了手中的弓。那是一把精铁胎弓,弓弦绷得很紧,拉满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瞄准了野猪的侧腹,手指搭在弦上,呼吸微不可查地放缓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野猪忽然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猛地朝左侧冲去,一头撞开了两条猎犬,朝着林子边缘狂奔而去。侍卫们大惊,纷纷追了上去,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别慌!围上去!“贺玄明沉声喝道,也跟着追了上去。

岑瑄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混乱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那头野猪的冲撞方向太巧了——它撞开猎犬之后,不是往更深的林子里跑,而是朝着人群稀薄的林子边缘冲去,那恰好是……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西面那片偏僻的林子。今早他说过,那片林子人很少。

岑瑄猛地转头,看向太子追去的方向。贺玄明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密林深处,身边只跟着三四个侍卫,朱安被他留在了外面。

他来不及多想,提起药箱就往那个方向跑。

脚下踩着落叶,滑了好几次,肩膀撞上了两根低矮的树枝,划破了衣袖,他没有停。他不是去追野猪——他是去追贺玄明。那头野猪的行为太反常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引导着,朝着那个方向去。

不是意外。是局。

他不知道是谁设的局,也不知道目标是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只有太子一个人。

等岑瑄跑进西面的林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贺玄明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弓箭已经拉满了,对面七八步外,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直直地扑了过来——不是野猪,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光在昏暗的林间闪了一闪,直刺贺玄明的胸口。

那速度太快了。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到扑到跟前,不过两三息的功夫。贺玄明的箭已经射出去了——正中黑衣人的肩膀,但那人的动作只顿了一瞬,手里的剑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因为疼痛而更加凶狠,拼了命地往前递。

太子的短刀还没来得及出鞘。

距离太近了。弓箭在这种距离上毫无用处,而短刀还挂在腰间,手已经来不及拔了。

岑瑄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他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想“我为什么要冲上去“,没有想“我能不能挡住“,没有想“这样做值不值得“。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飞起来,药箱从肩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冲到了贺玄明和黑衣人之间。

短剑刺入他左肩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把剑是什么形状。他只感觉到一个尖锐的东西穿过了皮肉,然后是一股灼热——不是冷,是热,滚烫的、黏稠的热,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衣袖。

紧接着是疼痛。

铺天盖地的、毫无预兆的疼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烙印在了他的骨头上。岑瑄的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黑衣人握剑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柄嵌在自己肩膀里的剑往外推了半寸。

只半寸。那半寸让剑尖偏离了原本刺向贺玄明胸口的轨迹。

下一刻,侍卫们的刀已经到了。两把横刀同时砍在了黑衣人的后背上,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剑脱力脱落,整个人朝前倒去,压在了岑瑄身上。

岑瑄被砸倒在地,后背撞上了一根凸起的树根,剧痛从后背炸开,和左肩的伤口叠加在一起,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他没有出声。

他仰面躺在落叶上,天空从密林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见那几缕光是暖黄色的,像是书房里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他忽然想——好奇怪,明明疼得要命,却觉得那光好看得很。

“岑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