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夜2
皇宫西北角,贵妃的寝殿。
“娘娘,“贴身嬷嬷凑到贵妃耳边,低声说,“皇上定了今年秋狩的日子,十月廿九,苍梧山。东宫随行。另外——奴婢打听到,皇上还点名让大殿下也去。“
贵妃正坐在妆台前卸钗,手里捏着一枚翡翠步摇,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瞬。
“大殿下也去?“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是。“贴身嬷嬷压低了声音,“皇上亲口吩咐的。“
贵妃慢慢把步摇放回妆盒里,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眼角连一丝细纹都看不到,和二十多年前入宫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但铜镜里的眼神,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女的眼神了。
大殿下也去。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皇帝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让贺玄朗去秋狩,只有一个解释:他要给太子找一个对手。不是明面上的对手,而是让皇帝自己多一个“可以看见“的儿子。
贵妃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经过二十年打磨之后才有的、冷到骨头里的清醒。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皇帝对太子是器重,对敛容是执念——这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让岑瑄成了整个后宫最危险的棋子。岑瑄和敛容长得很像,且受到太子的庇佑——皇帝对太子的某些纵容,对太子的某些关切,底下都埋着对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的喜爱,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样。
而她,在这盘棋里,什么都不是。
当年加入太子府,她是以功臣之女的身份入宫的。父亲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皇帝需要一个能制衡前朝势力的人——她就是那个人。她以为是缘分的选中,后来才明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敛容入宫之后,她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原来他知道怎么爱人,她原来不过是如跳梁小丑的存在。皇帝看敛容的眼神,和她从来没有过的、也不可能有的一样东西。那不是宠爱,宠爱可以施舍。那是一种……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是冬天的炉火?不,不对。像是干旱了很久之后看到的一眼泉水。是一种本能的、不由自主的、连帝王都控制不住的渴。
她恨过。恨得很厉害。恨到夜里咬着枕头哭,恨到把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后来她不恨了。不是释然,是想通了——恨一个死人没有用,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也没有用。有用的是活下去,是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是等到那一天。
“秋狩……“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苍梧山。三年前,太子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和岑家的人搭上了线。
三年后,同一个地方。
她把翡翠步摇从妆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贴身嬷嬷的眼睛。
“玄朗那边,你去探探口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看他对太子是什么态度。还有——“
她停了一下。
“岑瑄这次会跟着太子去。“
贴身嬷嬷的眼神动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走了妆台上的脂粉气。“但猎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箭没有眼睛,刀也没有。“
贴身嬷嬷低下头,没有再接话。
“帮我更衣吧,“贵妃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一样,“明天还要去给皇上请安,不能失了礼数。“
贴身嬷嬷应了一声,走过来替她宽衣。
贵妃闭着眼睛,任由嬷嬷的动作在身上来来去去。她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坚定地流动着。
她不会再让他们搭上什么了。不管是太子,还是那个长得像敛容的岑瑄。
大皇子府,贺玄朗的书房。
贺玄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苍梧山的舆图,手指在山脉的走势上缓缓移动。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从内侍总管传话让他准备秋狩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这张图。
苍梧山。他去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四年前。那一次,他在猎场上射了一头鹿,兴致很高,策马跑在最前面,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回到行宫之后,他兴冲冲地去找父皇邀功,父皇正在和太子说话,只“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嗯“字的尾音是往下沉的,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而太子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今日风向偏北,鹿群应该往东面走“之类。但父皇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贺玄朗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他今年二十了。二十年来,他做过很多事来博父皇的青睐——练骑射、读兵书、结交朝臣、甚至主动请缨去北边巡边。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可每一次父皇的目光都会越过他,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太子说什么都是好的。太子批奏折,父皇说“有乃父之风“。太子宫里来了一个伴读,父皇破例让人家给请平安脉——那是给太子的人面子。
而他呢?他做什么,父皇都只有一句“嗯“。
今天内侍总管来传话的时候,贺玄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总管说的是“皇上亲口吩咐“。父皇从来没有主动让他参加过秋狩。每一次都是他递了折子请旨,父皇才勉为其难地点头。但这一次,是父皇自己提起的。
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父皇是不是终于想起他来了?
他不敢确定。二十年来的失望教会了他一件事——不要在父皇的态度上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摔得越疼。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贺玄朗的幕僚林长青走了进来。这个人四十来岁,面相清瘦,目光极沉,是贺玄朗三年前从江南搜罗来的谋士。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殿下,“林长青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消息打听到了。“
贺玄朗抬起头。
“贵妃身边的嬷嬷今晚来过大皇子府的后门,“林长青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来见的时候让小人托话给太子殿下——秋狩期间,猎场上有'安排'。“
贺玄朗的手指在舆图上微微收紧了。
“什么安排?“
“没细说。小人多嘴问了一句'是针对太子的吗',嬷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猎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贺玄朗沉默了很久。
猎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这句话他听得懂。母亲要动手了。在苍梧山的猎场上,在父皇的眼皮底下,在几百号人的围场中间——对太子动手,或者对太子身边的人动手。
他应该怎么做?
告诉父皇?他没有证据。一个嬷嬷的几句话,传到父皇耳朵里只会被当成大皇子对太子的诬陷。他在这方面的信用早就透支了——三年前他状告太子结交外臣,父皇查了之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反而把他训了一顿,说他“疑心太重,不似人君“。
那次之后,贺玄朗便一直在暗中看着。暗中记着。暗中等着。
“殿下?“林长青看着他。
贺玄朗松开了握着舆图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浮起一种很自暴自弃的烦躁——皇家没有血缘亲情,看来真的是这样。
“我知道了,“他说,“你退下吧。“
林长青没有动:“殿下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贺玄朗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去告诉太子?太子会信我?还是去告诉父皇?父皇会觉得我又在使绊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是模仿父皇,也许是模仿太子,也许什么都不是。
“猎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说,声音很轻,“那就让它发生好了。“
林长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贺玄朗一个人。
他把那张苍梧山的舆图慢慢卷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初始的凉意。他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东宫的方向灯火隐约,像是一片暗色里仅剩的一点暖。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校场上练骑射的事。
秋狩将近,他也该准备准备了。下午他去了皇家的骑射校场,正好碰见太子也在。太子身边跟着那个岑瑄——岑家的老二,东宫伴读,上次见过后,也听过一些他的事情,知道他是个会看诊的。今天又遇到,还是那么瘦瘦弱弱的,站在那里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
但令贺玄朗注意的是,太子对那个人不一样。
不一样。贺玄朗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看出来了——太子教岑瑄拉弓的时候,手从背后环过去帮他稳弓身,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是“教射箭“。太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专注的程度,比他批奏折的时候还认真。
贺玄朗当时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策马离开了。
他的骑射今天练得不错。六十步的靶子,十箭中了七箭,其中两箭正中靶心。这个成绩放在宗室子弟里算上等,但跟太子比——
太子在他走了之后又射了几箭。朱安后来跟人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太子那天最后一箭,八十步,正中靶心。
八十步。
贺玄朗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弓箭比不过,就比别的。秋狩不只是射箭——还有骑术,还有猎物的多少,还有在父皇面前露脸的机会。
他会在秋狩上表现好的。他必须表现好。
至于太子和岑瑄——贵妃的安排也好,猎场上的意外也好——那些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父皇看见他。
这么多年了,他只想要这一件事。
贺玄朗关上了窗户。
月光被隔绝在外,书房里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