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夜1
御书房里,岑瑄照例给皇帝请了平安脉。
皇帝今天的精神比往常好些,面色红润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岑瑄诊完脉,开了调理的方子,正准备告退,皇帝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岑瑄停住脚步,转过身,垂手而立。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往常一样——沉,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是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朕问你一件事,“皇帝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有些不像他,“你……可会抚琴?“
岑瑄微微一愣。
“回陛下,“他低头答道,“小人略通音律,但并不擅长抚琴。“
皇帝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某盏灯被风吹灭了。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岑瑄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擅长也无妨,“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朕只是随口一问。你退下吧。“
岑瑄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在宫道上的,他忍不住在想——皇帝为什么突然问他会不会抚琴?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背后有一个人,自己的母亲敛容公主。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和所有人都有关的,已经不在了的人。
可他没有办法去追问。在宫里,有些问题比答案更危险。
他只能把这件事放进心里的那本册子里,单独占了一个格子,标注了四个字:敛容抚琴。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岑瑄走到阆苑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棵桃树。
不大,一人来高,栽在他窗前的那块空地上。树干上还带着泥土,显然是今天刚移栽过来的。枝头已经结出了几个青涩的小桃,被薄薄的茸毛裹着,在夜色里安静地合着,像几只沉睡的小拳头。
朱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解释道:“殿下说,岑公子院子里光有兰花太素净了,后园正好有一棵桃树,就让人挪过来了。殿下还说……“
朱安顿了一下,偷笑了一下,“殿下说,夏天嘛,院子里总该有点绿荫才好看。“
岑瑄站在那棵桃树前面,看了很久。
月色很好,照在那些小小的青桃上,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微光。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矮处的一个青桃——硬的,茸毛上沾着夜露,凉浸浸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枚桃木簪子。
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桃花,和他面前这棵树上青桃的纹路,一模一样。
岑瑄收回了手,在桃树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棵桃树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泛起了极细小的涟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感觉很陌生,不是从前在将军府里感受过的任何一种。
他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进屋之后,对面主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贺玄明站在窗前,看着岑瑄在那棵桃树前站着的背影。月光把那个纤细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肩线单薄,腰身挺直,微微仰着头看枝头青桃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木框,一下,两下,三下。
“殿下,“朱安走过来,小声提醒,“夜深了,该歇息了。“
贺玄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喜欢吗?“
“公子看了一会儿才进屋的,“朱安如实说,“应该……是喜欢的。“
贺玄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窗外的月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
三日后,一条消息从宫外传进了东宫。
“殿下,“朱安神色有些郑重地走进书房,压低声音,“皇上口谕——今年秋狩照旧,定于十月廿九,皇家围猎场苍梧山,届时皇上亲自带队,东宫随行。“
贺玄明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秋狩。苍梧山。
三年前,他和岑靖就是在那个地方,达成了那笔关于岑瑄和岑家的交易。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如常,“去准备吧。“
朱安应声退下后,贺玄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卷还没批完的奏折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那幅一直藏在书架后面的敛容公主的画像取了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画上的女子和记忆中一样——明媚,灵动,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枝头第一朵绽开的桃花。
可他的目光从画卷上移开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也在月光下仰着头,看着枝头的青桃,安静得不像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贺玄明闭上了眼睛。
他把画卷慢慢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东宫后院的那棵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青桃泛着青白色的微光,静静地挂在枝头。
同一时刻,御书房。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烛火在铜台上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秋狩。他已经三年没有去过苍梧山了。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不敢。
每次听到那个地名,他都会想起一个人——想起那座山上的枫林,想起那年秋天的阳光,想起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骑在马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散了几缕在脸颊旁边,她也不管,只是笑着,笑声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敛容。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埋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入宫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登基,每日谨小慎微,心思沉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都握得住——要握得住天下,也要握的住人心。但敛容,他却内能握住,从人到心,都没有。
他给过她最好的东西。锦缎、珠宝、单独的寝殿、一月一次的抚琴邀约——那是他当时能为一个女人或者称作妹妹更合适,能做的全部了。可她不要。她笑着说“殿下不必如此“,语气温柔但坚决,像是在拒绝一件她不需要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她不需要,是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人是谁,他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敛容死了之后,他把将军府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书信、任何信物。岑镇垣把她藏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这个天子都查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敛容从出使言国回来就变了,原本乖巧可人的她却一心要嫁给岑镇垣,一边是兄弟,一边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可是当时自己的羽翼未丰,根本不能有任何闪失,于是他为了这个皇位,还是妥协了。
再后来,敛容因生产难产去世了,自己心爱的人就这么像一片落叶一样消失了,快到让他都来不及准备,他更恨岑镇垣了,恨他拥有了敛容,更恨他拥有了却没有保护好她。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敛容了。知道这个事情的人也不多,贵妃自然是知情的,她从侧王妃时就跟着他了,但贵妃很聪明,对这件事,她装作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只要谁都不提那个名字,这后宫就能继续维持它表面的太平。
“陛下,“内侍总管轻轻走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嗯。“皇帝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替朕传个话——今年秋狩,让玄朗也去。“
内侍总管微微一愣:“大殿下?“
“嗯。“皇帝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七月末最后一点槐花的甜腻。他看着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稀疏,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玄朗也到了该露脸的时候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的儿子,不能只有一个人被看见。“
内侍总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帝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敛容还活着,她会不会也喜欢秋天的苍梧山?她一定会的。她喜欢骑马,喜欢枫叶,喜欢在山风里笑。如果她还活着,他会在苍梧山上给她搭一个最好的帐篷,让人把整座山的红叶都采下来铺在她脚下。
可她不在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岑瑄来请平安脉时的样子——那个少年低着头,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神情专注而安静。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他觉得那个侧脸很像一个人。
但只是一瞬。
皇帝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