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暗流2
前院的校场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地面铺了一层细黄沙,四周立着几个草靶,最远的一个足有八十步开外。靠近廊檐的地方搭了一排兵器架,上面挂着几张弓,从软弓到硬弓依次排列。
贺玄明走到兵器架前,挑了最上面那张弓——不是架子上的制式长弓,是一张深褐色的角弓,弓身打磨得光滑,弓弦绷得很紧,一看就是被人常年使用、养出了包浆的。
“先试试这张,“他把弓递过来,“比兵器架上的顺手。“
岑瑄接过弓,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重。弓弦勒在指腹上,微微发紧。他试着拉了一下,弓臂只弯了不到半寸。
“力气不够,“贺玄明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岑瑄握弓的手上,“你的手太靠上了,往下移两寸。“
岑瑄依言调整。贺玄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直接伸出手来,握住了岑瑄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指很干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粗糙,带着常年拉弓留下的硬度。那只手不容分说地把岑瑄的手腕往下挪了两寸,指尖几乎贴着弓把的底部。
“握这里,“贺玄明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距离很近,近到岑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虎口对准弓把,其余四指自然弯曲——不要攥死,攥死了撒箭的时候会卡。“
岑瑄照做了。他的手腕还被贺玄明握着,对方的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被碰触的那一刻起就快了半拍,但他面色如常,目光盯着前方的草靶,一言不发。
贺玄明松开了手。
那只手离开的瞬间,岑瑄觉得手腕上被握过的地方凉了一下,像是丢失了一小片温度。
“拉弓。“贺玄明退后一步,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看着他。
岑瑄深吸一口气,左手推弓,右手勾弦,用力往后拉。弓臂弯了,弯到一半,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力气确实不够,这张弓对他来说还是太硬了。
“别硬撑,“贺玄明的声音忽然近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岑瑄身后,一只手从岑瑄的腋下穿过去,握住了弓身的前端,帮他稳住弓臂,另一只手覆上了岑瑄拉弦的右手,带着他继续往后拽。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贺玄明的胸膛几乎贴着岑瑄的后背,他的下巴从岑瑄的肩膀上方探过来,目光和岑瑄落在同一个方向——前方的草靶。
岑瑄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贺玄明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那人的手臂从两侧环绕着他,把他整个人笼在怀里,姿势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但那个怀抱太紧了,紧到不像是在教射箭,更像是在抱着他。
“放松肩膀,“贺玄明低声说,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肩膀绷得像块石头,这样箭射出去会偏。“
岑瑄努力放松。但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弓上——他的全部知觉都集中在背后那具贴着他的身体上。贺玄明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不算灼热,但足够让他后背发烫。那个人的手臂很有力,握弓的手稳如磐石,带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弓弦拉到满月。
“看靶心,“贺玄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什么都不要想,只看靶心。“
岑瑄盯着八十步外的草靶,靶心是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晒得有些褪色。他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但那个怀抱实在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跳的频率。
比他自己的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来不及深想,三根手指同时松开——弦响,箭出。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声,钉在了草靶的左下角。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射中了。
“不错,“贺玄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八十步,第一次上手,能上靶就算及格了。“
他松开了环绕岑瑄的手,退后一步。那个温度骤然消失,岑瑄的后背被穿堂风一吹,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贺玄明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支箭,递给岑瑄。岑瑄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箭杆上碰了一下。岑瑄的指尖触到他的指腹,那层薄茧的粗粝感一闪而过。
两个人都没有缩手,也没有多停留,只是各自移开了目光。
“再来。“贺玄明说。
第二箭,岑瑄自己拉弓。没有了背后那双手的辅助,弓弦拉到七分就拉不动了。箭射出去,偏得更厉害,直接扎在了草靶旁边的沙地上,连靶边都没蹭到。
“姿势不对,“贺玄明走过来,皱着眉,“你的重心偏前了,后脚要踩实。“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去调整岑瑄的站姿。他的手掌按在岑瑄的小腿上,把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手指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腓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岑瑄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那个人。贺玄明的侧脸离他的膝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眉骨的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刀刻。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摆弄一件需要严丝合缝对齐的器物,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岑瑄把目光移开了,看天。
“殿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够了没有?“
“别急。“贺玄明头也没抬,把他的左脚也调整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射箭最重要的是下盘,下盘不稳,上盘全废。“
岑瑄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贺玄明就这么手把手地教他。从握弓的姿势到站位的重心,从开弓的力道到瞄准的呼吸,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每一次纠正都伴随着肢体接触——扶肩膀、按手腕、推后背、甚至有一次直接从背后环住他,帮他稳住晃动的弓身。
岑瑄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渐渐麻木,再到最后——他不确定——好像是习惯了。
不,不是习惯。
是在那些接触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每一次被碰到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比上一次迟疑更久才绷紧;每一次对方松手的时候,他会比上一次多感觉一瞬的凉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第三十箭的时候,岑瑄终于射中了靶心外一环的位置。
不算好,但对于一个力气不够、只练了一个下午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行了,“贺玄明收回帮他扶弓的手——这一次他扶的时间比前几次都久,久到岑瑄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松开了——退后两步,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满意,“今天到此为止。“
岑瑄放下弓,活动了一下被弦勒得发红的指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三根勾弦的手指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红痕。
“殿下,“岑瑄忽然开口,“我该去给陛下请平安脉了。“
贺玄明嗯了一声,抬起手腕看了看天色,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去吧,“他说,语气很平淡,“路上小心。“
岑瑄把弓递还给他,行了个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岑瑄。“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贺玄明站在校场中间,手里提着那张角弓,夕阳从西侧的廊檐下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轮廓分明,棱角柔和,好看得不像话。
“明天,还来练。“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
岑瑄看了他一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贺玄明一个人在校场里站了很久。手里的那张角弓被他竖在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上被磨得发亮的那个位置——那是他帮岑瑄握弓时,岑瑄的手指蹭过的地方。
弓面上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窗外,暑气渐渐退了,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朱安来收兵器的时候,看见太子站在校场中央,手指反复摸着弓身上同一个位置,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该用晚膳了。“
贺玄明回过神来,把弓挂回兵器架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走吧。“
朱安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的细沙地上留着两行脚印,一大一小,从弓架到射击位,来来回回,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