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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杀心(二合一)

杨粟跨过那道门槛时,暮色正从宫墙的缝隙里往里渗,像血从伤口的边缘慢慢洇开仿佛带着不详的预兆。

内殿里已经掌了灯,但灯不多,只在四角各点了一盏,光线昏黄,把殿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谁在暗处伸出了手。

曹熠坐在御案后面他面前点了一盏灯,暖色的灯光只照亮他胸口处那一小片的位置,没穿朝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纱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他的脸色很差举止风流恣意,比杨粟走之前更白了一层,像是很多天没有见过日头,眼下一片青黑,深得像被人用墨泼过。

案角放着一只酒壶,壶身歪斜,里头还有半壶残酒,滴滴答答的酒水缓慢的一滴一滴滴落在香炉炉灰里。

杨粟一进来就闻到了——红蓼酒那烈,冲,带着一股烧喉咙的辛辣。

“陛下。”杨粟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里荡了一下带着点回音,像石子落进深井与他心里无数次的幻想交织把他从幻境拉出来。

曹熠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杨粟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掠过他的肩,他的腰,最后落回他脸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臣子,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怕再次丢失的珍宝。

“杨卿回来了。”曹熠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人死前含了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朕等了很久。”

杨粟直起身,没有接这句“等了很久”。他知道这话里有钩子,接不得。

所以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正是臣子该站的,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也安全。

“臣听闻陛下近日下了一道诏书。”杨粟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太累了,没有力气绕弯子:“关于人祭。”

曹熠的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瓷酒杯。

他看着杨粟,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卿的消息倒是快。”

“三百条人命,陛下。”杨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些发紧:“足足三百个人,不是三百头牲口。历朝历代,即便是祭天,用的也是俘虏、降首。陛下见过几个朝代,用自己的子民做祭?”

曹熠没有立刻回答,勾住案角那只酒壶的手柄,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动作很糙,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个郁郁不得志在街头喝闷酒的少年。

“朕见过……”曹熠放下酒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就是因为朕见过太多!朕减免赋税的诏书被‘再议’,朕拨粮赈灾的折子被截在半路,朕想修个堤坝,工部说没钱,户部说没粮,司马家说再商量。朕坐在的这个位置……”他拍了拍御案的边缘,拍得指节发白:“连让百姓少交一粒米都做不了。卿告诉朕,这个人皇,朕怎么做?”

杨粟看着他微微张了张口,有些无力有些酸涩。

烛光在曹熠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还是杨粟记得的好学少年,另一半已经变得陌生,像被什么污秽的东西啃噬过。

“所以……你就要用三百条人命,来证明你是天子吗?可你不只是天子更是人皇!”

“朕不是证明朕是天子。”曹熠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面上,盯着杨粟的眼睛:“朕本来就是天子,朕是苍天的儿子,后才是人的皇。卿要朕以人为本,可卿有没有想过,在那些人眼里,在司马顾眼里,在满朝文武眼里,朕连天的儿子都不是,朕只是个坐在椅子上的摆设。朕只有先让天下人知道朕是天子,朕才能做卿想要的那个人皇。”

杨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可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用这种更极端的方式加害更弱者。他看着曹熠,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烧着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极深的、被抛弃后的委屈。

曹熠把杀人说成自救,把暴政说成不得已而为之,观念扭曲得像一团乱麻,可他自己显然已经把这团乱麻理清的可能都藏起来了。

“陛下。”杨粟喘了口气,将声音放轻了,像是在对一个走丢的孩子说话,可他却也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孩子了:“天子以天为父,人皇以民为本。陛下若先杀子民以祭天,那陛下就永远只是天子,不是人皇。因为陛下心里,百姓是草芥,是祭品,是陛下与天讨价还价的筹码。这样的陛下,臣教不了。”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灯芯结了一个花,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

曹熠慢慢坐回去。他看着杨粟,目光里的热度一点点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回,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卿教不了。”曹熠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呢?他果然更在乎那群人而不是他。

“那你回来做什么?从交趾赶回来,不是为了教朕,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朕怎么杀人?还是为了告诉朕,朕又做错了?”

杨粟没有回答,他看着曹熠案上那份摊开的诏书,朱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了。

曹熠的思想已经闭环了——他要用三百条人命来换的不止是杨粟的留下,还要换朝堂的畏惧,以及他作为“天子”的尊严。杨粟的任何劝阻,在这个闭环里都会被翻译成“你不爱我/你不站在我这边/你就是在乎他们不爱我”

“臣告退。”杨粟躬身,幅度比往常深了一些有些无力。

曹熠没有说“准”。他坐在那里,看着杨粟转身,看着他的袍角从殿门口消失,看着那道影子被宫灯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然后被门缝一点点夹断。

曹熠的手按在那份诏书上,掌心贴着那道朱红的印,像贴着一块烙铁。

杨粟回到府中时,已近亥时。

他没有用晚饭,只让人备了热水,匆匆擦了把脸,便遣退了下人。

随从要守夜,他摆摆手说不用,随从不放心,还是留在了外间。杨粟没有坚持,他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盯着帐顶的绣花。那是一枝兰草,绣工很细,在昏暗的烛光里看起来像一柄弯曲的刀。

他的脑子很乱,白天曹熠的话像石子一样卡在里面,硌得他睡不着。

“朕先是天子,后是人皇。”

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激荡回响。

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许睡意微微闭着眸子。

外间看了有一会儿的曹熠走进屋内,做贼心虚的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堪堪睡着的杨粟。

曹熠随手点了根香等杨粟睡得沉了才敢堂而皇之的打量,抚摸他的侧脸与锁骨。

黑暗里他的手娴熟的挪移点火,杨粟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看不见曹熠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他。曹熠的手在他衣襟里,动作不急,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种温柔比粗暴更让人窒息——他是在确认,确认杨粟真的回来了,确认这具身体还是热的、软的、并且属于他。

杨粟仓惶的侧过头不敢喊。

他的嘴唇被曹熠的手捂着,指节压在他的齿关上,带着酒气和墨香,还没喘口气就往榻下躲。腰身被死死箍住使不上力,只能低头咬着自己的手腕。他也不敢挣扎也不敢呼救,外间还有一个守夜的随从,若是弄出了动静,曹熠会怎么做?他连想都不敢想。这个人已经疯了,疯到用三百条人命做筹码,疯到深夜潜入臣子的卧房。杨粟毫不怀疑,若是被人撞见,曹熠会杀了那个随从,然后杀了所有听到风声的人。

曹熠没想到杨粟会这么抗拒却也丝毫没有停下反而压的更用力了,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

泪珠不断滚落杨粟有些茫然绝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极为不齿。

裂帛之声顿响整个人被拖入锦被

恍惚间杨粟只想到若是能某天放下这一切,带着曹熠一起。

山里的土地崎岖,平滑的地方很少,在距离房屋最近的地方开垦几亩薄田,估计很难垦得开。但曹熠看起来就有的是力气,抓起锄头就开始卖力挥舞,以至于被掀起的土渣乱飞,很快土地就被他刨得松软肥沃。他埋头苦干,挖出个不深不浅的坑,也会撒上一把种子……

“唔……”

杨粟被迫回过神,被烫得一颤。耳边黏腻的水声越听越是羞耻,他挣脱不开,被拉回榻上。床帐落下,将那一切春光尽皆遮掩。

眸光有些涣散,曹熠的唇贴在他颈侧,呼吸滚烫,像是要在那块皮肤上烙下印记。

他的手往游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一寸一寸地确认杨粟的存在。

他侧过头,嘴唇终于从曹熠的掌心挣脱出来。他勉强撑起酸软的身体抬头狠狠咬住了曹熠的喉咙。

那一口用尽了全力,牙齿陷进皮肉里,血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曹熠闷哼一声,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相反,那只原本箍在杨粟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血顺着曹熠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也染红了杨粟的唇角。温热的,腥甜的,带着活人的生气。

杨粟咬得很死,他能感觉到曹熠的脉搏在齿关下跳动,一下一下,像在说“我活着,我在这里,我是你的”。只要再用力一点,再深一点,这个疯子就会死在这里,死在他的……床上,所有的疯狂,他想要的人祭、所有的折磨,都会随着这具身体的冷却而终结。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该死。

可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冷冰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不能死在这儿。

曹熠若是死在他的府邸,死在深夜,死在床榻上,天下会立刻大乱。司马家会起兵,世家会瓜分,边境会失守,百姓会流离。

那三百个即将被祭祀的人,或许会因为这场动乱而暂时逃过一劫,可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而且……人祭的诏书已经下了,曹熠死了,谁来收回?

家国动荡之际那三百人还是会死,甚至死得更惨,因为没有人再需要他们作为“筹码”。

杨粟的牙关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曹熠的手抚上了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脆弱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爱卿……”曹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你可知,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杨粟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还贴着曹熠的脖颈,舌尖能尝到血的铁锈味。他想再咬下去,可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他太累了,从交趾到洛阳,从朝堂到床榻,他的力气早就用完了。最后那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杀,杀了就全完了……可他好恨……为什么是他承受这一切?

曹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看不见杨粟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从抵抗慢慢变得顺从。

他不知道杨粟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杨粟松口了。

在那一瞬间,曹熠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纯粹的喜悦与爱如山洪般把他席卷而起:杨粟本可以杀了他,但没有。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杨粟舍不得,证明了在杨粟心里,他曹熠比那三百条人命更重要,比天下苍生更重要,比什么狗屁人皇之道更重要。

曹熠的手臂收得更紧,他把脸埋进杨粟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激动的吻了下他的唇。

“你不想杀朕。”曹熠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却又笃定得像誓言:“朕知道的。”

杨粟闭上眼睛。血还在流,他的嘴唇上黏着曹熠的血,黏得发腻。他想反驳,想告诉曹熠:我不是不想杀你,我是不能杀你。可他没有力气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子时三刻了。

床帐里很暗,暗到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只有血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弥散,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两个人捆在一起,越捆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