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人
贾半仙那间屋子在洛阳城最东边的穷巷里,挨着城墙根,潮气重,墙皮剥落得长满了青癣。
屋里只有一张矮案,一盏油灯,灯油是便宜的桐油,烧起来噼啪响,冒出的烟带着股涩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他在这盏灯下涂涂改改写了一整夜边上扔了好几张纸。
信纸是粗麻纸,质地糙,笔尖划上去沙沙的,像钝刀刮骨头。
他写得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摇一摇,掷在案上,看正反,然后提笔继续。如此反复,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信才写成。
纸上字迹潦草,墨却浓,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
"杨司马足下。昨夕观紫微于太微垣,帝座不明,荧惑逼于心宿。今晨复验三式,得卦曰明夷。地火明夷,君子用晦而明,不宜行于白昼。洛邑近日有血光起于郊野,三百薪柴,非祭天,实祭一人之私。足下若赴之,如珠投火,如玉碎盘,非但无益于苍生,反以己身饲虎,终成棺中灰耳。某与足下无旧,与陛下亦无仇,惟星象示警,不敢不言。去矣。速去。莫回头。某夜观星者再拜。"
他写完只觉得这版的最好,赶忙伸长了手对着灯芯把信纸凑近,烤了烤,让墨彻底干透。
然后折成窄窄一条,又从床底下翻出一截竹管,比手指略粗,把信塞进去,两头用蜡封了。
最后从墙角拎出一张小弓,弓身是桑木的,力道不大,射不远,但够他用了。
他抽出一支箭,把箭头拔了,箭杆削得溜圆,将竹管绑在箭杆中段,又试了试重心,最终满意地点点头。
天已经亮了,巷子口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的,像被人掐着脖子。
贾半仙把弓和箭揣进袍子里,推门出去。晨露重,石板路湿滑,他的草鞋底子薄,踩上去能透过湿泥感觉到下面的凉意。
他缩着脖子,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走了一炷香工夫,在入宫必经的天津桥南岸停了下来。
这儿有棵老柳树,树心空了半边,枝叶却还旺,垂下来的枝条像帘子。
他躲在树后,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啃两口,噎得直抻脖子,又从旁边茶摊上讨了碗热水,兑着饼咽下去。
然后他就蹲树上等。
可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未时。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斜,把他的影子从树前头移到树后头。
路上来来往往不少人,挑担的、骑驴的、坐马车的,他一个个看过去,都不是耐不住又灰溜溜从树上下去。
有巡街的士卒过来呵斥他,他点头哈腰,说自己是摆摊算命的,等主顾,士卒看他一身穷酸却有穿着官袍,在心里骂骂咧咧两句走了。
未时三刻,路上的人渐渐少了,风却大了起来,卷起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贾半仙揉了揉眼睛,忽然直起腰,朝官道尽头望去。
那儿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帘子,车身洗得发白,赶车的老头裹着件灰扑扑的袄子,鞭子挥得急,马鼻子喷着白气,跑得都比寻常马车快些。
贾半仙眯起眼,手指在袖子里掐了掐,是这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从树后绕出来,借着柳条的遮掩,搭箭上弦。
他没有瞄准车帘——怕伤着人。他瞄准的是车厢侧壁,那有一块木板,微微向外鼓起,是车辕连接处的缝隙。弓弦一响,无头箭悄无声息地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木板上细细的竹筒半截卡在里面,箭杆颤了颤,挂住了。
见此贾半仙得意的短促笑了声,他就管到这了,要知道随意介入他人因果是要替他的。
马车里,杨粟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刚去过郭遗府上,把交趾带回来的手札和一匣珍珠交了,又绕到稷下学宫,在荀夫子旧讲学的堂前站了一会儿。
堂前那棵老松树还在,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了一手冰凉的松脂。
然后他去换了衣裳。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口浆洗得发软,腰间束一条素色绦带,头发用木簪绾紧,簪头雕着半朵兰草——是曹熠第一次见他时他戴的那支。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中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被火烤过的泥地,轻轻叹了口气,从车匣里取出白珍珠粉仔细的一点点遮盖上,以求没有瑕疵,取了些许女儿家用的口脂挑了一点点遮了有些苍白的唇留下淡淡的粉,只把衣襟最后一丝褶皱抚平。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的愁绪不减反增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睁开眼,正好看见那支无头箭从窗缝边探进来,箭杆上绑着竹管,一晃一晃的。
伸手把它拔下来,指腹蹭过蜡封,有些粗糙最为常见的那种。他捏碎蜡封,倒出竹管里的信纸,展开。
车里光线暗,他凑近窗缝,借着外头的天光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三百薪柴,非祭天,实祭一人之私"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看到"如珠投火,如玉碎盘"时,指尖微微发凉;看到最后"去矣。速去。莫回头"六个字,他把信纸攥紧了,纸边硌进掌心,像一把钝锯子。
他看完了也只是将信纸卷起,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窄窄一条,投在车厢温着茶的小炭盆里。
做完这些,他掀开车帘,对赶车的老头催促:"快些。"
老头扬鞭,马跑得更快了,车轮碾过石板缝,发出急促的咯咯声,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若真如纸上所言……那自己更要去,若是不去,三百人的死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柳树后头,贾半仙看着那辆马车卷起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他松开弓弦,把桑木弓往肩上一扛,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嘴里哼着一支没词的小调,调子往下走,越哼越低,最后淹没在风声里。
他不会再在这条路上出现了。
马车穿过两个坊区,在宫城侧门停下来时,夕阳已经贴上了西边的城墙,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宫墙的赭红色被余晖一照,像一层凝固的血痂。
杨粟下了车。他站在地上,腿有些发软,是连日骑马赶路落下的,他扶着车辕稳了稳,然后直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把绦带重新系紧,又摸了摸发簪,确认没有歪斜。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道宫门。
宫门很高,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洞幽深,里头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晕从深处透出来,像一口井,井底沉着火。
门口站着两排禁卫,甲胄在暮色里泛着铁青色的光,戟尖笔直地指向天空。
他跟着引路的宫人一路走去,还没跨过那道门槛,影子先投了进去,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捆在身上的绳子,那里面正燃着极为浅淡的镜水香只不过被红蓼酒的气味压制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