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怨夫
洛阳城的街道和两个月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铺子,摊贩,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炊烟、马粪、煎饼的油香、药材铺子里飘出来的苦味,混在一起,仿佛整个洛阳都成了个药罐子。
杨粟下了马,牵着它沿着小路拐进了一条窄巷。
路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对这条路很熟,从这里穿过去,能省半炷香的时间,而且不会经过闹市,以免节外生枝多生事端。
郭遗的府邸侧门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还没点,纸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让人很难看出里面有没有人。
杨粟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石上,拴马石被磨得光滑,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绳痕,不知道系过多少匹马。
他走上台阶,直接就推门进去了,穿过竹林郭遗就在书房里。
单手支着头案几挡住他大半身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摊开了一半,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落在案角的一盏烛台上。
铜制的烛台被下人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有些怀念,但那目光只是克制的在杨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眸放下了竹简。
杨粟走进来,没有坐,只是站在案前,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阴沉沉的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犹如月光般晦暗,被风吹得晃了晃。
“你……收到信了?”郭遗有些担忧不动声色打量他,瘦了些,身形更纤薄了,只是看着也更有些力气。
郭遗把案上的竹简推到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帛书,摊开,铺在案面上。
帛书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工整的小楷,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迹透过帛背,在案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的手指点在帛书的第一行上,那行写的是人祭诏书的原文,字字句句,一字不差。
“三天前曹熠下的。”郭遗语气里带着惋惜与忧虑:“诏书一下,太常寺就开始选人。三百个,从各郡县的牢房里提,不够的从流民里补。第一批已经选好了,在城外的营地里关着,等着祭祀的日子。”
杨粟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之后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
郭遗没有催他,把帛书留在案上,自己靠回椅背,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纸呼嗒呼嗒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司马顾。”杨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司马顾没有反对。”
杨粟顿了下,不过也合常理,他那人最是谨小慎微。
杨粟沉默了很久,司马家都支持,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反对了,左不过两个选择,一是沉默,二是附和。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的那盏烛台上,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变形了的,像另一个人。
杨粟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呼呼啦啦的风吹着窗纸,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郭遗伸手拿过火折子,吹了吹,点着了案上的烛台。
“你拦不住。”郭遗把火折子放下,看着杨粟:“诏书已经下了,人已经选好了。你去宫里找他,能说什么。他能听你的?”
杨粟没有说话心里更没底。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意,吹得他散落的发丝拂过面颊。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被风吹得堆在墙角,一团一团的。
“你先回去歇着。”郭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歪了的簪子拔出来,重新绾好,插回去。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洗个澡,换身衣裳,吃口热饭。你这样子别说进宫了,走在大街上我都怕被人当流民抓了。”
杨粟没有躲,简单的先擦了下面颈和手,只是刻不容缓,吃饭怕是赶不及了。
脚步慢下来沿着回廊往外走,廊道两侧的竹子在风里摇晃。
老门房还守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弯了弯腰,把门推开。
从郭遗府上到杨粟自己的宅子,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没有走大路,还是穿巷子,绕了一条更远的路。路过一家豆腐脑摊子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看了一眼那个摊子。
摊主是个老头,裹着件破羊皮袄,正弯腰收拾碗筷。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旧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正埋头喝得呼噜呼噜响。
那人抬起头,朝杨粟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齿。
微微垂眸不敢看他,不敢回应,策马过去了。
贾半仙端着碗,看着那个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干了,也忘了有没有付过饭钱,干脆又搁了几个铜板,用块粗布帕子擦擦嘴,手指在袖中一搓略微算了算心道不妙。
杨粟的宅子在城东,不在闹市,也不在勋贵聚集的地方,就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后三进,住着他和几个仆从。
他到这里住了几年,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当官的,不知道当的什么官,也不打听只需要知道惹不起就够了。
洛阳城里当官的人太多了,满大街都是,见怪不怪。
他在府门口下了马,门房跑出来接缰绳,低着头把马牵走了。
杨粟推开大门,穿过前院,走进后院。
后院有一间净室,里面常备着浴桶和热水。
他站在净室门口,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外袍落在地上,带起一小片灰尘。
中衣也脱了,搭在屏风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漫到锁骨。他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头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
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洗太久。水还温着,就从浴桶里出来了,擦干了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和外袍。外袍是月白色的,浆洗过很多次,柔软贴身,领口袖口处有几处淡淡的茶渍,是以前喝茶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洗不掉了。
他从架子上取了一根木簪,把半干的头发绾起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他放下铜镜,转身出了净室。
后院的书房里,案上已经摆好了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蛋花汤,都是清淡的东西。
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几口又放下,吃不下了。
何至于如此……因为当初他走了吗……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拢了拢衣襟,沿着回廊往卧房走去。
回廊两侧没有点灯,只有远处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光晕不大,昏黄昏黄的,照着前面一小段路。
他在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交趾的稻田,合浦的海滩,老珠人说的那句话,老农说的那句话,郭遗看他的那个眼神,帛书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
最后一个画面停在曹熠的脸上,不是平时那个温和乖巧的样子,是另一个样子——眼睛里烧着火,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荞麦壳的气味钻进鼻腔,硬邦邦的硌着脸颊,不像是枕头,更像是谁在用力地按着他的头,不让他抬起来。
那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想明天要说什么,不去想曹熠会怎么回答,不去想那三百个人。
就这样,在一片漆黑的卧房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杨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
原本半开的窗户忽的动了下,一道人影进来窗户被从外面合上,他的指尖眷恋的略过他的眉眼,眸子沉沉似哀似爱,似恨似怨,恨与爱交织却有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