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色废墟1
第六章 血色废墟
江州的雨,是带着铁锈味的。
肖战把车停在化工厂旧址三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时,雨刮器已经跟不上暴雨的节奏。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只有远处那些高耸的、残破的厂房轮廓,在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中,像巨兽折断的肋骨,森然矗立。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比约定的十点,早了一刻钟。
他关掉引擎,车里瞬间被暴雨的轰鸣吞没。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是复制品,真的那个,已经和李警官约定好,藏在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
他拿起文件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里面那张黑白合影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父亲和伯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孤儿院斑驳的门前,一个笑得腼腆,一个眼神阴郁。五十年前的光阴,被定格在这方寸之间,然后走向截然不同的、血色的终点。
闪电再次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前方那条通往厂区的、长满荒草的水泥路。路面上积着黑色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当年流淌过的、再也洗不净的什么。
肖战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肩膀。他反手关上车门,锁好,把文件袋塞进防水冲锋衣的内袋,拉好拉链。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吞噬了十三条人命、两代恩怨的废墟。
雨很大,砸在残破的厂房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风从断裂的管道和窗户窟窿里穿过,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淀了十五年的、焦糊的蛋白质燃烧后的气息。
肖战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和雨幕,照亮前方。地上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铁架、碎裂的瓷砖、烧成焦炭的不知名物质。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的标语残迹,红漆剥落,字迹模糊,在雨水冲刷下,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沉,很重,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带来沉闷的回响。手电光扫过之处,阴影飞快地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跟随。
他知道,肯定有人看着他。从他把车停在加油站,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也许不止一双眼睛。狙击镜的红点,可能正随着他的步伐,在他后背心脏的位置,缓缓移动。
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手电光束稳定地向前,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
那里,是一个几乎完全坍塌的反应釜基座。巨大的、焦黑的金属罐体斜插在混凝土废墟里,像一具被斩首后钉在地上的钢铁巨人。罐体侧面,还能辨认出被烟熏火燎后残缺的编号:0……19。中间那个数字,被一道撕裂的豁口取代,但隐约能看出是“7”。
0719。就是这里了。
肖战在手电光束中心站定,关掉了手电。瞬间,黑暗和暴雨的轰鸣将他彻底吞没。只有远处天际偶尔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这片废墟,和他孤零零站在雨中的身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夜光表盘: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有些刺痛。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耳朵在嘈杂的雨声中,竭力分辨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没有。除了风雨,什么都没有。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秒一秒地爬向十点。
当时针、分针、秒针在表盘上重叠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脆响,从他左前方的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立柱后传来。
肖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动。他的手缓缓伸向冲锋衣内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U盘。
“东西,带来了吗?”
一个声音从立柱后响起。很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但发音很标准,甚至有些文雅。不是江州本地口音。
肖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立柱的阴影,缓缓开口,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我伯伯的日记,谁给你的?”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肖战,你比你父亲谨慎。但谨慎,有时候救不了命。”
“回答我的问题。”肖战的声音依旧平稳,握着U盘的手指收紧,“日记,谁给你的?周院长,还是陆长风?”
“周院长?”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周院长?”
“孤儿院的院长,在我父亲和伯伯的合影后面留了言。”肖战说,“‘愿你们兄弟同心,前程似锦’。可惜,他们最后,一个跳了楼,一个被埋在这里,十五年。”
“是啊,可惜了。”那声音叹了口气,居然带着点真实的惋惜,“周院长是个好人。可惜,好人都不长命。他三年前就去世了,肺癌。临终前,他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
“不完全是。”那声音说,“我只是个……送货的。顺便,收点旧账。”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缓缓从混凝土立柱后走了出来。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站姿很稳,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气息。
肖战的手电没有打开,借着又一次划过的闪电,他看清了那人的身形。不高,但很结实。雨衣下,隐约能看出是深色的作战服。脚上是一双厚重的军靴,踩在积水里,悄无声息。
“U盘。”那人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给我,我告诉你日记的来历,还有……你伯伯到底是怎么死的。”
肖战盯着那只手,没有动。“你先说。”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那人的声音冷下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可以在三秒钟内,让你和你伯伯躺在一起。”
“你可以试试。”肖战迎着他的目光,尽管看不清对方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杀了我,U盘你永远拿不到。真的那个,不在我身上。”
黑暗中,那人似乎眯了眯眼。气氛骤然紧绷,只有暴雨哗啦作响,像在为这场对峙敲着密集的鼓点。
几秒钟后,那人忽然又笑了,笑声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有意思。肖振华的儿子,果然有点东西。行,告诉你也没什么。日记,是周院长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或者……交给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终结什么?”
“终结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噩梦。”那人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疲惫,“也终结……我自己的。”
肖战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对方,一个模糊的、极其荒谬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形。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和我伯伯……肖振平,是什么关系?”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暴雨如注的天空,任由雨水打在兜帽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闪电适时地再次撕裂夜幕。
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张脸。
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但眉眼轮廓依然能看出与肖振华、肖振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更加锐利,更加阴沉,眼尾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直延伸到鬓角,在闪电下泛着狰狞的光。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雨水顺着他花白刺短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那道疤,流过他紧抿的、带着苦涩弧度的嘴角。
“我叫周建国。”他看着肖战,一字一顿,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可怕,“周院长的养子。肖振平在孤儿院时,唯一的朋友。也是……当年奉命监视他,最后,亲手把他埋在这里的人。”
肖战的呼吸停了。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
“你……”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杀了……我伯伯?”
“是。”周建国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2004年6月19日,晚上十点零八分。就在这里,这个反应釜下面。我用扳手,砸碎了他的后脑。然后,把他塞进泄压阀的检修口,合上阀门。爆炸发生后,没人会仔细检查一具烧得面目全非、又被钢筋水泥掩埋的尸体。0719的工牌,是我塞进他手里的。为了坐实‘线人周明’的身份,也为了……让他死后,还能用这个编号,提醒后来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肖战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
“为什么?”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灭顶的、混杂着惊骇、愤怒和巨大荒谬感的寒意,“他是我父亲的哥哥!是你的朋友!”
“因为命令。”周建国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陆长风的命令。肖振平发现了太多不该发现的东西,他想反水,想把证据交给你父亲。陆长风不能让他活着。而我……我当时是陆长风私人安保队的队长。他救过我的命,我母亲重病时,他出钱治的。我欠他一条命。他让我做事,我不能不做。”
“所以你就杀了我伯伯?”肖战向前踏了一步,雨水溅起,他浑身湿透,眼睛血红,“用他教你的格斗技巧,用他把你当兄弟的信任?”
周建国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我愿意吗?!那天晚上,他约我在这里见面,说要把东西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父亲。我来了,他就站在这里,背对着我,看着这个反应釜,说‘建国,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掏出了扳手……他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没有躲,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他说‘也好,死在兄弟手里,总比死在那些人手里干净。’”
他的声音哽住了,粗重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就砸下去了。一下,两下……直到他不动了。血溅了我一脸,热的,腥的……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我嘴里……我把他塞进去,合上阀门,然后躲在远处,看着爆炸发生,看着火光冲天,听着那些人的惨叫……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他回头看我的眼神,还有那血的味道……”
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在雨水中剧烈地颤抖,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肖战站在原地,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伯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头看见自己视为兄弟的人举起凶器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想象着父亲在之后的日子里,苦苦寻找“线人周明”,却不知道那个人早已变成一具焦尸,被埋在亲哥哥的墓地里。
“陆长风……”肖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知道肖振平是我父亲的哥哥吗?”
周建国放下手,脸上湿漉漉一片,眼神空洞:“我不知道。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对他而言,肖振平也好,肖振华也好,都只是棋子,是障碍。挡路的,清除掉就是了。”
“那你呢?”肖战盯着他,“你现在又算什么?良心发现?替你的‘兄弟’完成遗愿?”
周建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是个早就该下地狱的人。这十五年,我跟着陆长风,帮他做了很多脏事。李国强的‘心脏病’,王建国的‘车祸’现场清理……都有我的份。我活得像个鬼,白天是人,晚上是噩梦。直到三年前,周院长病重,我偷偷回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手上沾的血,该洗干净了。振平那孩子,不该死得不明不白。’他把振平当年偷偷寄给他保管的日记和一些照片给了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该给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肖战:“我本来想直接给你。但陆长风盯你盯得很紧。而且,我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扳倒陆长风,也让我自己……赎罪的机会。U盘里的东西,加上我手里的证据——陆长风这些年的行贿记录、几条人命的直接证据、还有他通过海外公司洗钱的路径——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也足够让我……挨枪子儿。”
肖战看着他,看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包括他至亲鲜血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悔恨和绝望。愤怒依然在胸腔里燃烧,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悲凉的情绪,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