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子里的检讨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谢辞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急需找个出口宣泄。而那个出口，毫无疑问，就是楚叙。
周五下午放学铃一响，谢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还没走出教室后门，就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去哪？”楚叙靠在门框上，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关你屁事。”谢辞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老子去拯救世界。”
“巧了，”楚叙顺势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中，“我也要去拯救世界，不过在那之前，咱们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私人恩怨？”
谢辞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什么恩怨？”
“合唱啊。”楚叙挑眉，“谢大少爷，你知不知道现在学校论坛上那个视频点击量破十万了？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震惊！高二（3）班两大校草深夜互诉衷肠，竟是为了……》”
“楚叙！”谢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是不是皮痒了？”
“是有点。”楚叙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老地方，巷口见。谁不来谁孙子。”
说完，楚叙吹了声口哨，转身钻进了另一条人流，只留给谢辞一个潇洒又欠揍的背影。
谢辞站在原地，磨了磨后槽牙。
去就去，谁怕谁！
半小时后，老城区那条僻静的小巷口。
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砖墙染成一片血红，几只野猫在垃圾桶上慵懒地伸着懒腰。谢辞到的时候，楚叙已经在了。他正蹲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橘猫，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楚叙抬起头，把狗尾巴草随手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挺准时啊，谢辞。”
“少废话。”谢辞把书包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谢。”
“口气不小。”楚叙活动了一下脖子，嘴角噙着笑，“来吧，让我看看你军训那两个月是不是光长肉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谢辞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楚叙面门而去。楚叙侧身一闪，抬手格挡住他的拳头，借力一推，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风呼啸，衣角翻飞。
这并不是一场真正的死斗。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拳头避开了要害，招数带着几分切磋的意味，更多的是发泄过剩的精力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谢辞一个扫堂腿过去，楚叙轻盈地跳起躲过，顺势扣住谢辞的肩膀，想要把他按在地上。谢辞反应极快，反手抓住楚叙的手臂，腰腹发力，猛地一个过肩摔——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谢辞压在楚叙身上，拳头抵在楚叙的鼻尖前一寸处，喘着粗气：“服不服？”
楚叙躺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沾了点灰，却笑得格外灿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眼神亮得惊人：“服？谢辞，你数数你身上挂彩了几处？”
谢辞一愣，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块，膝盖上也蹭破了皮。而楚叙……似乎也没好到哪去，嘴角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迹。
“平手。”楚叙趁机翻身，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这次更像是某种幼稚的摔跤比赛。
就在两人滚作一团，难解难分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红蓝闪光突然照亮了昏暗的小巷。
“干什么的！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谢辞和楚叙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们保持着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谢辞跨坐在楚叙腰上，双手按着楚叙的肩膀，而楚叙的手正抓着谢辞的衣领。两人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好人。
巷口，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两名警察叔叔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那个……”谢辞干笑两声，慢慢从楚叙身上爬起来，举起双手，“警察叔叔，如果我说我们在……排练话剧，你们信吗？”
楚叙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警察同志，误会。我们是同学，在……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警察叔叔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大庭广众之下，打得这么激烈？走，跟我们回所里聊聊！”
……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灯光惨白。
谢辞和楚叙并排坐在长椅上，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低着头，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姓名。”
“谢辞。”
“楚叙。”
“为什么打架？”
“……”
“……”
“说话！”警察叔叔敲了敲桌子。
谢辞偷偷瞄了一眼楚叙，楚叙正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发呆。
“就是……一点小误会。”谢辞硬着头皮说，“我们已经和解了。”
“和解？”警察叔叔冷笑一声，“和解个屁！看看你们这德行，把周围群众都吓到了。家长电话呢？叫家长来领人！”
“别！”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要是让家长知道他们放假第一天就进了局子，那这顿揍是跑不了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鉴于两人是初犯，且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加上认错态度良好（主要是被警察叔叔的气势吓到了），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写检讨书，每人一万字，写不完不许走！
“一万字？！”谢辞差点跳起来，“警察叔叔，杀了我吧！”
“少废话！笔和纸在那边，写不完今晚就睡这儿！”
于是，在这个本该享受美好周末的夜晚，谢辞和楚叙被迫趴在派出所冰凉的桌子上，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万字检讨”马拉松。
夜深了，派出所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谢辞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地看着只写了个标题的白纸：“《检讨书》……尊敬的警察叔叔……我错了……我不该打架……”
写了不到五十个字，他就写不下去了。
他侧过头，看见旁边的楚叙正奋笔疾书，速度飞快，字迹龙飞凤舞。
“喂，”谢辞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写什么呢？这么快？”
楚叙头也不抬：“我在写我的心路历程。从童年的孤独写到少年的叛逆，从对暴力的渴望写到对和平的向往……”
“……”谢辞嘴角抽搐，“你编故事呢？”
“这叫深刻反省。”楚叙停下笔，转过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么？谢大少爷卡文了？需不需要本才子指导指导？”
“滚。”谢辞翻了个白眼，但看着空白的纸张，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借我抄抄。”
“抄？那可不行。”楚叙把检讨书往怀里一护，“这是知识产权。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谢辞脸上转了一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我的‘灵感’分享给你。”
“什么条件？”谢辞警惕地问。
“待会儿出去，请我吃街口那家的大排档，我要吃十串羊肉串，两瓶冰可乐。”
“成交！”谢辞毫不犹豫。
于是，在楚叙的“指导”下，谢辞的检讨书迅速膨胀起来。什么“深刻认识到打架斗殴是破坏社会和谐的不稳定因素”，什么“我们要争做新时代的五好青年”，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凌晨两点，两人终于凑齐了一万字（虽然有一半内容是重复的废话），交给了值班警察。
警察叔叔看着那两叠厚厚的纸，表情复杂地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回家去！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谢谢警察叔叔！警察叔叔辛苦了！”
两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冲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空气虽然带着城市的尘埃味，但在他们闻起来却格外香甜。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饿死了。”谢辞摸了摸肚子，“走，吃大排档去。”
“谢老板大气。”楚叙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正准备收摊，看到两个挂彩的高中生走进来，愣了一下：“哟，这俩孩子，刚打完架啊？”
“没有没有，”楚叙熟练地坐下，“叔叔，这是……行为艺术。”
“行行行，行为艺术。”老板被逗乐了，“吃点什么？”
“羊肉串二十串！烤鸡翅！烤茄子！再来两瓶冰可乐！”谢辞豪气地挥挥手。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烤串端了上来。
谢辞抓起一串羊肉，狠狠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口腔里爆开，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楚叙。”
“嗯？”楚叙正跟一只鸡翅较劲。
“今天那检讨书，有一半是你抄网上的吧？”
“嘘——”楚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谢辞嗤笑一声，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和疲惫。
他看着对面的楚叙。这家伙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吃相却依旧优雅得让人想揍他。
“笑什么？”楚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笑你像个傻子。”谢辞说，“进局子写检讨，这种事也就咱们能干得出来。”
“怎么？后悔了？”楚叙挑眉。
“后悔个屁。”谢辞把最后一串羊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挺刺激的。比在学校里听那帮老头子念经强多了。”
楚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下次还约？”
“约个屁！下次再约，我就把你写进检讨书里，说你教唆未成年人犯罪！”
“那可不行，”楚叙凑过来，伸手抹掉谢辞嘴角的一点酱汁，“那是‘共同犯罪’，咱俩得绑在一起。”
谢辞愣了一下，看着楚叙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他别过头，假装看风景：“少恶心我。赶紧吃，吃完回家睡觉。”
两人吃完大排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
“谢辞。”
“又干嘛？”
“今天的检讨书，我其实写了一句真心话。”
“什么？”
“我说，”楚叙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打架不对，但能和你一起打架，我觉得……还挺开心的。”
谢辞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楚叙，路灯下的少年眉眼清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神经病。”谢辞骂了一句，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楚叙在后面笑着追上来。
“谢辞，等等我！”
“不等你！谁让你腿短！”
“谢辞你大爷的！信不信我明天去学校把你顺拐的视频发朋友圈！”
“楚叙你敢！我杀了你！”
少年的笑闹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路边树梢上的一只飞鸟。
这个周末，虽然以进局子写检讨这种荒诞的方式开场，但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身边的这个冤家，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当然，如果明天不用面对班主任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色，那就更完美了。
想到明天还要交那一万字的检讨书给班主任签字，谢辞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楚叙追上来，疑惑地看着他。
“完了……”谢辞绝望地捂住脸，“我忘了，检讨书还得给老班签字……”
楚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楚叙！你笑个屁啊！你不也得交吗！”
“哈哈哈哈……谢辞，看来咱们明天，真的要‘并肩作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