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热牛奶

正式开课之后，高二的作息一下子紧凑起来。

白日里满满当当的课程，各科知识点铺天盖地压下来，到了傍晚，天色刚擦上一层浅灰，晚自习铃声便准时响彻整个校园。

临城一中的晚自习分两节，从傍晚六点半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闹聒噪，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每一间教室都安安静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几声稀疏的蝉鸣，晚风穿林，带着夏末独有的微凉气息。

高二（3）班的教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通透。

同学们都埋首在课桌前，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整理课堂笔记，要么小声背诵知识点，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氛围安静又压抑。

后排靠窗的位置，依旧是鲜明的两极。

温逾白坐得笔直，脊背从没有松懈过半分。桌上摊着数学错题本和物理练习册，细框眼镜后的眸子专注认真，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演算步骤写得整整齐齐，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都透着极致的规整。

他向来自律，从不需要旁人督促。晚自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刷题、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从不浪费片刻光阴。周遭的安静恰好合他心意，能让他沉下心来，不受外界打扰。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那天借了尺子之后，他总会下意识留意身旁的谢烬。

眼角余光总能瞥见，少年永远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

谢烬压根没翻开课本，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胳膊枕着桌面，侧脸埋在臂弯里，安静地闭着眼小憩。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竟有几分温顺。

晚自习不许随意旷课，他没法像白天那样溜去篮球场或是后山，索性干脆趴桌睡觉，对周遭刷题的紧张氛围完全无感，仿佛周遭所有人的努力，都和他毫无关系。

班里不少同学都早已习惯了谢烬这副样子。

上课睡觉，自习也睡觉，老师偶尔走过路过，也只是淡淡瞥一眼，早已懒得多说。毕竟谁都知道，谢烬心思本就不在学习上，管束也无用，索性放任不管。

温逾白一边低头演算题目，一边心底悄悄有些感慨。

明明有着优越的长相和聪明的脑子，若是肯静下心好好读书，绝不会是现在这般成绩垫底的模样。可他偏偏肆意随性，不爱被书本束缚，甘愿就这样浑浑噩噩度日。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自习安静地推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缀着零星的星光，晚风从敞开的窗缝吹进来，卷起淡淡的凉意，拂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教室里渐渐有人熬不住疲惫，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片刻，或是揉着酸涩的眼睛稍作放松。连一向精力专注的温逾白，也渐渐觉得脑袋有些发沉，眼皮微微发黏，握笔的动作慢了些许。

他体质本就偏清瘦，容易疲惫，一整天紧凑的课程下来，早已耗光了精神。强撑着刷完一套物理大题，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昏沉沉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字迹都有些微微发虚。

他轻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

身旁的谢烬不知何时醒了。

他没有立刻坐直，依旧半趴着，慵懒地侧过脸，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最后不经意间，落在了身旁的温逾白身上。

少年微微仰头闭着眼，面色本就白皙，此刻透着几分浅浅的倦意，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唇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又温顺的易碎感。明显是学累了，撑不住连日的课业压力，疲惫得很。

谢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看起来乖乖软软，弱不禁风的样子，偏偏做起题来比谁都拼命，从早到晚埋头书本，一刻都不肯松懈。

他懒懒收回视线，没打算多过问，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心底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又安静过了十几分钟，第一节晚自习快要结束。

温逾白缓过些许困意，重新坐直身子，准备拿出英语单词本背诵。刚伸手摸到书本，肚子却轻轻传来一阵轻微的空响。

他身形一僵，耳尖瞬间有点发烫。

白天课程太满，中午忙着赶作业，只随便吃了几口饭，傍晚放学又直接进了教室上晚自习，压根没来得及去食堂吃晚饭。这会儿夜深微凉，肚子早就饿得空空荡荡，一阵阵泛着空虚的酸涩。

他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下意识按住小腹，尽量不让自己的神色显得太过明显，生怕被身旁的谢烬察觉。

只能硬着头皮再熬一会儿，等晚自习放学，再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强撑着拿起单词本，努力集中精神去记单词，可空腹的饥饿感一阵阵往上涌，脑子越发昏沉，根本没法静下心背诵。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却没能逃过谢烬的眼睛。

少年安静垂眸掩饰窘迫的模样，下意识按住肚子的小动作，还有脸上难以遮掩的疲惫与苍白，谢烬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了几秒，而后慢悠悠直起身子，从桌肚里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是傍晚路过便利店随手买的一盒热牛奶，本来打算自己饿了喝，后来趴着睡觉也忘了。

谢烬捏着牛奶盒，指尖摩挲了一下外包装，余光瞥了眼还在强撑背书、脸色略显憔悴的温逾白。

犹豫不过两秒，他随手将牛奶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过去，动作随意自然，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喏，拿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温逾白愣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的谢烬，视线随即落在了那盒冒着淡淡温热气息的牛奶上，一时有些怔忡，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谢烬见他呆呆愣着，眉眼依旧慵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淡淡补充：“看你没吃晚饭，饿得都走神了，拿着喝，垫垫肚子。”

这话一出，温逾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耳尖红得发烫，窘迫得恨不得低下头。

没想到自己掩饰得那么小心，还是被谢烬一眼看穿了空腹的窘迫。

他连忙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推辞：“不、不用了，谢谢你，我不用……再坚持一会儿就放学了。”

他不习惯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不算熟悉的同桌，总觉得贸然收下太过唐突，心里过意不去。

谢烬看着他拘谨推辞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眉梢挑了下，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随意：“放我这儿也没人喝，凉了就浪费了。”

他懒得再多劝说，直接把牛奶又往温逾白手边推了推，干脆重新趴回桌上，闭着眼补觉，一副“爱要不要”的散漫模样，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盒牛奶静静停在手边，温热的触感透过包装隐隐传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也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悄悄漫进心底。

温逾白看着身旁少年闭着眼小憩的侧脸，轮廓冷硬，看着桀骜不好接近，行事却意外细心温柔。

他迟疑了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牛奶盒，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肚子里的饥饿感还在隐隐作祟，心底的窘迫之余，又悄悄涌上一丝难言的暖意。

犹豫再三，他还是小声对着谢烬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很轻，怕惊扰到闭目休息的人。

说完，他小心翼翼拿起牛奶，拆开吸管慢慢插进去，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里，瞬间抚平了空腹的酸涩，连昏沉的脑袋都清爽了不少。

奶香清甜，温度刚好，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悄悄熨帖了心底那点局促与不安。

温逾白小口喝着牛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吸管摩擦的声响打扰到身旁休息的谢烬，每一口都喝得极慢，安静又乖巧。

心底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谢烬只是外表张扬桀骜，性子冷淡疏离，不好相处。可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把善意挂在嘴边，却会用最沉默别扭的方式，悄悄顾及旁人。

借尺子是这样，递热牛奶也是这样。

从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寒暄，只是默默做了，便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温逾白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悄悄侧眸看了眼身旁趴着熟睡的少年。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锋芒，竟透着几分安静无害的少年气。

原来外人口中不好惹的校霸，也藏着这样细腻温柔的一面。

晚风依旧轻轻吹过窗台，教室里安静依旧，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轻轻响起。

一盒热牛奶，拉近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

不再只是单纯借东西的客气交集，而是多了一份悄无声息的关心与迁就。

温逾白喝完牛奶，把空盒子轻轻收好，放进桌角的垃圾袋里，又悄悄拿出纸巾，把刚刚放过牛奶的桌面轻轻擦拭干净，细致得一尘不染。

重新拿起课本，此刻心底的疲惫与慌乱早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安稳与柔和。刷题背书的思路也清晰了许多，沉静下来，重新投入到晚自习的学习里。

而一直闭着眼趴着的谢烬，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少年浅浅的道谢声、小心翼翼喝牛奶的细微声响、轻轻擦拭桌面的小动作，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心底莫名泛起一点微妙的愉悦，淡淡的，不浓烈，却久久不散。

他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没有睁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乖乖的小学神，连喝个牛奶都拘谨得像只小兔子，懂事又软，让人没法不心软。

窗外星光渐亮，晚风温柔，教室里灯火长明。

两张紧挨的课桌，一个安静苦读，一个慵懒休憩。

少年间的心事藏在晚风里，藏在温热的奶香里，藏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温柔里，在静谧的晚自习时光里，悄悄生根，慢慢靠近。

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同桌缘分，也在这一次次细碎的小事里，慢慢变得不一样起来。往后的朝夕相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埋下了满心温柔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