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食堂同坐,咫尺天涯
王一博没有连夜赶回驻地。
司机开到半路,接到指挥部通知,说第二天上午在陆军营地有一个协同作战的短会,让他就地休整,次日开完会再走。王一博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去招待所”,司机把车拐进了营地后方一排低矮的平房。
招待所的条件简陋到了极致。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一个搪瓷缸子,墙角蹲着一只铁皮暖壶。王一博没有脱衣服,和衣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举起右手,摊开手掌,对着天花板。
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掌心那一小块皮肤下面,血液还在以异于常态的速度奔涌。肖战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紧的时候像一块钢板。但掌心的触感告诉他,那层坚硬下面,是滚烫的。
王一博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的是战斗机冲破云霄,下面印着一行字:“时刻准备着。”王一博盯着那行字,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被起床号叫醒。
招待所没有热水,他用凉水洗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把飞行服的拉链拉到喉结,用手蘸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平,然后出了门。
营地的早晨比机场冷得多。深秋的山沟里,雾气从地面升起来,贴着草尖游走,像一层薄纱。炊事班的方向飘来小米粥的味道,混着柴油发电机废气,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一博朝食堂走去。
他本来没打算吃早饭,是司机说“开完会不知道几点,先垫一口”。他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军官兵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围坐在长条桌旁,碗里冒着热气,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王一博的出现让食堂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飞行服的人出现在陆军的营地里,就像一只鹰落在了步兵的队列里,不是不合适,是太显眼。他扫了一眼食堂,端着搪瓷盘子走到取餐窗口,打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然后转过身,找位置。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靠墙的位置,肖战一个人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和王一博盘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他正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咽下去的次数。他的迷彩服还是昨天那身,袖口的裂口没补,左肩上有干涸的泥渍。
王一博端着一盘子的早饭,穿过整个食堂,走到了那个角落。
他把盘子放在肖战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肖战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右颧骨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已经结了痂。他看了王一博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一博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食堂里的人偷偷往这个角落看。空军的人来陆军食堂吃饭已经够稀奇了,还偏偏坐在肖战对面——肖战那张桌子,从来没有人敢坐。不是因为他不让坐,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人隔在三步之外。
王一博坐进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谁也不说话。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薄薄的雾。王一博透过那层雾看肖战,觉得他的脸像是隔了一层霜,看得清轮廓,看不清温度。
“你昨天几点睡的?”王一博先开了口。
“两点。”肖战说。
“今天几点起?”
“五点半。”
王一博算了一下。三个半小时的睡眠,加上昨天四个小时的激战,加上右膝的旧伤。这个人不是铁打的,他只是装作铁打的。
“吃完回去补一觉。”王一博说。
肖战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管我睡觉?”
“不是管。”王一博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提醒。”
肖战看着他,王一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粥的热气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电流,只是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瞬,像两面镜子互相照映,映出来的都是对方眼底深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肖战先移开了目光。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会开到中午。”他站起来,“开完就走,别耽误。”
“不耽误。”王一博说。
肖战端着空碗和盘子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空盘子放在回收车上,然后回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涌进来,刺得王一博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帘子已经落下了,肖战的身影被挡在了外面。
王一博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把粥喝干净,把咸菜碟刮得一点不剩。他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山脊线上铺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金灿灿的。王一博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的山。823高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昨天那里的硝烟已经被风吹散了,看不出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但王一博知道,那片山脊线上的每一寸土,都被炮弹翻过至少三遍。
“王一博。”
他转过身。
肖战站在食堂侧面的一条小路上,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走过来,走到王一博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药。”肖战说,“上次那个,边境那边又弄了一批。你带回去,膝盖还要养。”
王一博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三个铁盒。
“你弄这么多干什么?”
“用不完就留着。”肖战看着他,“你的膝盖比你值钱。”
王一博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他想说“你的腿也比你值钱”,想说“你别光说我你自己右膝都快废了”,想说“你能不能也对自己上点心”。但每一句话都太重了,重到在食堂门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这条小路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会开到几点?”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十一点半。”肖战说,“你提前去会议室等着,别迟到。”
王一博点了一下头。
肖战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到营区的深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王一博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晨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哗地响。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面那几个军绿色的铁盒,盖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反着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他把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飞行服的口袋里。
口袋被撑得鼓鼓的,贴着肋骨,硬硬的,硌得他有点疼。
但他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