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匹诺康尼的喧嚣落幕已有半月,星穹列车重新驶入无垠星海。星期日以“临时观察员”的身份登上了列车,说是要记录开拓之旅的见闻,实则大半的时间,都黏在星的身边。
星本就爱热闹,对着这位长相周正、谈吐优雅的前家族执事毫无防备,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他帮着梳理匹诺康尼遗留的文书,她就凑在旁边星星眼地夸“星期日先生也太靠谱了吧”;他陪着在观景舱看星海,她就笑着递上果汁,随口开着玩笑喊他“帅哥”;就连姬子调的特饮,她都能端着两杯跑到星期日面前,笑着说“这款超好喝,专门给你拿的”。
全列车的人都看出丹恒不对劲,大家都看在眼里。
姬子靠着吧台,晃着红酒杯和瓦尔特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三月七戳了戳丹恒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你再不管管,星都要被人拐跑啦”;帕姆路过都要绕着丹恒走,毕竟他周身的低气压,冷得快赶上雅利洛-Ⅵ的风雪了。
只有当事人星,傻乎乎的毫无察觉,依旧对着星期日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沙发上,丹恒握着击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深碧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快要破土而出的执念。
第一个发现的是帕姆。那天早晨丹恒来餐车取热水,帕姆踮起脚把水壶递给他,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丹恒乘客,你昨晚没睡好帕?眼睛下面有阴影帕。
丹恒:我睡得很好。
帕姆看着被他握过的水壶把手——不锈钢表面多了几道细不可见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帕姆默默转身去拿备用水壶,心想:持明族的体温调节是不是也会出故障。
第二个发现的是姬子。她端着咖啡从资料室门口路过,余光扫到门框边沿有一道新添的裂纹。那道裂纹从门轴上方斜斜延伸下来,不像是撞击产生的,更像是门板受到持续向内挤压而崩开的。她抿了口咖啡,什么也没说。
第三个是瓦尔特。他路过客房车厢时,看见尽头那扇通往观景车厢的门把手歪了一个角度——不是坏了,是金属被握力强行扭曲。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心想这孩子最近压力确实大。
第四个是三月七。
而三月七的发现方式与众不同。
那天下午她正趴在观景车厢的沙发上翻相机里的照片,刚好翻到罗浮时期的合影。丹恒那时候还没露出龙角,站在队伍的最左边,目光落在照片的焦点之外。她放大照片仔细看,发现他看的不是镜头,是星的后脑勺。她往前翻一张,是雅利洛时期的合影。同样。再往前翻,空间站时期的抓拍。同样。
三月七放下相机,抬头看了看正靠在星期日肩膀上午睡的星,又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资料室门口、手里握着一个空水杯的丹恒。
他站了两秒,放下水杯,转身走进资料室。关门声很轻,但三月七分明看到他转身时指节叩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
“不会吧。”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决定做一件事。
三月七找到丹恒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星穹列车停靠在补给站进行常规维护,窗外是陌生的星云。她敲开资料室的门,里面没有开灯,丹恒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一卷资料,卷轴边缘被握得有些发皱。
“丹恒,”三月七在他旁边坐下: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丹恒:没有。
三月七: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其实都‘有’。
丹恒没有回答。窗外的星云在舷窗上投下缓慢流转的光斑,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
然后丹恒开口了,声音很轻:三月,你说一个人……可以被叫做‘老公’,也可以被叫做‘朋友’。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什么?
三月七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每次听见星对自己说“老婆,过来看这个”,都会大大咧咧地应一声然后扑过去。她从来没认真琢磨过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看着丹恒此刻的表情——他眼中那层原本清澈的海水正被某种看不见的重力翻搅着,底下翻涌出青色的暗流。
她忽然觉得,这个词对有些人来说,大概不只是一个玩笑。
她说:我知道了。
三月七站起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丹恒依旧坐在那里,资料卷轴被放在膝盖上。他的姿态像一尊在深海底静坐了千年的石雕,只差最后一根绳索断裂,就会浮出海面。
她替丹恒把门轻轻带上,然后直接去找星:星,丹恒心情不太好。
正趴在沙发上翻梦境护照的星抬起头:嗯?
三月七:我是说——心情很不好。你去看看他吧,就你一个人去。他在观景车厢后段,挨着舷窗那边的角落里。
星合上护照,坐起来。三月七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感叹号,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拜托一件很重要的事。
星:好。
她起身往观景车厢后段走,经过资料室门前时脚步顿了一瞬。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平时暗一些,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三月七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加油啊,闷葫芦。
星找到丹恒的时候,他正站在观景车厢最末端的舷窗前。这片区域离沙发区和吧台都远,帕姆通常不来这里打扫,只有检修时会有人经过。舷窗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弧形墙壁,外面是跃迁中的星轨,碎光从他肩头掠过,他的轮廓被映成一幅沉默的剪影。
星:丹恒。
他转过头。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平时重了几分。那种目光她见过——在罗浮鳞渊境,他刚从龙形变回人态时,也是用这种目光越过人潮看向她。只是那时她以为是错觉,而现在这道目光近在咫尺,没有再给她否认的余地。
“三月说你心情不好,”星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舷窗边的墙上:怎么啦?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
“都有什么。三月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星侧过身,仰头看他的脸,“你最近一直在看我。不是错觉吧?”
丹恒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那你看什么呢?”
她没有等到语言上的回答。
丹恒朝她走近了一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在同一个节奏上。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某种猎物面对猎食者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再退,背脊贴上舷窗边框和金属舱壁之间那道冷硬的夹角。
他的手抬起来,撑在她耳后的舱壁上。指骨修长,指节分明,压迫感从那只手延伸到他的肩膀线条,再延伸到他的脸上——那张脸逆着舷窗外的星光,眸色比平时更深。他低头看着她。从来都是她俯视众生,现在她被困在他和舱壁之间不到几寸的窄缝里,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而星果然还是星。
她看着他近到鼻尖快要碰上的脸,笑了:干嘛,壁咚我?你不会是在学那些爱情电影吧?
他眼底翻涌着龙尊瞳孔里独有的青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知道吗,”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绷紧的肩膀,你现在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把她剩下那些轻飘飘的调侃连同呼吸一起吞进腹中。他的嘴唇有些凉,是持明族天生偏低的体温,但压在唇上的力道很重,不是试探,不是请求,是忍耐到极限之后沉默的爆发。
星睁大了眼睛。那双唇退开后只离开毫厘,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沿,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之间咬出来的:不要叫我老公。
他的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那双瞳距之间只有一寸的距离。星看见他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极细极颤的阴影。
“除非你是认真的。”
然后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转身走了。脚步踏在观景车厢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只快不慢,没有丝毫停顿。观景车厢的门在他身后关闭,留下一室安静和还保持着被壁咚姿势的星。
窗外的星轨依旧在舷窗上无声流转。她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尖触到自己还残留着凉意的下唇。
那个叫做“老公”的词,是她对很多人随口说过的。然而此刻,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只剩下那些被格外认真讲述的音节,带着湿意和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沿着她全身奔涌。只留下星一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碰了碰自己还带着余温的唇,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天天被她喊老公喊宝宝的人,原来早就动了心,而她傻乎乎的,直到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