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谈心
第十八天。
王一博值了他的第一个大夜班。
实习医生的夜班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充满急救和戏剧性,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漫长的、需要你一秒钟一秒钟熬过去的。
走廊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噪音,远处偶尔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声,几声之后被按掉,世界重新沉入那种半梦半醒的安静。
王一博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外科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他在想一件事。
系统刚才告诉他——好感度14。
十四天,百分之十四。平均一天一个点。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他要完成任务需要一百天。系统给的总时长是一百二十天,理论上够,但他不能容忍任何容错率。
因为他失败的代价太大了——不只是自己回不去,肖战也会消散。那个在现实中笑着叫他“一博”的人,会彻底消失。
他必须提前完成任务。至少提前二十天,留出安全余量。
那就需要加快进度。
王一博拿出笔记本,翻到他之前画好的剧情时间轴。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节点,然后画了几条箭头,标注了“提前触发”和“替代触发”。
第一个要提前触发的节点:顾魏的自我怀疑。
原剧本中,顾魏因为某台手术失败陷入低谷,林之校在第十八集左右安慰了他。
但王一博调查过顾魏近几周的手术安排,发现下周三有一台高难度肝癌切除手术,术式复杂,风险很大。
这台手术本身就具有触发顾魏负面情绪的可能性。
他不需要等手术失败。顾魏的自我怀疑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一条长期积累的情绪暗流。
他只需要在那条暗流上凿开一个口子,让顾魏感受到“有人理解”就够了。
办法他已经想到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
王一博去护士站倒水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还亮着。
那台急诊手术已经做了四个小时了。患者是车祸外伤,肝脾破裂,腹腔大出血。顾魏在十二点被叫回来主刀,现在还在里面。
王一博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门上方红色的指示灯写着“手术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没有去手术室门口等。那不是顾魏会喜欢的方式。
他回了办公室,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顾魏办公桌的左上角——那是顾魏习惯放杯子的位置。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凌晨两点十一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半拍,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王一博听出来了——顾魏很累。
门被推开。
顾魏走进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手术帽还没摘,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发际线。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见了那杯水。
“谁放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王一博头都没抬,继续看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挺圆的”,“晚上喝水不太好,但您刚做完手术,喝点温水吧。”
顾魏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王一博。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一寸空间都无处遁形。
王一博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实习医生。
但顾魏注意到,他看的书不是《外科学》——是一本《肝胆外科手术图谱》,书页有些旧了,大概是图书馆借的。
顾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有人特意掐过时间。
“你在看什么?”他问。
“手术图谱。”王一博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封面,“下周有一台肝癌切除,我想提前看看术式。”
顾魏的目光落在书上,又移到他脸上。
那种审视的表情又出现了,比之前的更深、更认真,像是在判断这个实习医生说的每一句话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你是实习医生,看这种手术图谱没必要。”顾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疲惫让那股冷淡透出几分柔和,“你要学的是基础,不是这种级别的术式。”
“我知道,”王一博把书翻回去,继续看,“但了解一下也没坏处。”
沉默了几秒。
顾魏在他对面坐下来,摘下手术帽,头发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白天和晚上的顾魏是不一样的——白天他是普外科那个冷静克制、让人不敢靠近的主治医生;
晚上,在只有他和一个实习医生的办公室里,他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疲惫。
那一点点,对王一博来说,就是全部的答案。
“V5段的肿瘤,”顾魏忽然开口,闭着眼睛,声音像梦呓一样轻,“下周那台手术,肿瘤在V5段,贴着眼静脉。如果术中发生静脉破裂——”
“您会用Pringle法阻断肝门。”王一博接上了他的话。
顾魏睁开眼睛,看着他。
“Pringle法阻断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王一博继续说,
“十五分钟之内,您需要完成V5段的肿瘤剥离。这个时间很紧,但您做过类似的——去年十二月那台肝门部胆管癌手术,肿瘤位置比这个更差,您用了十四分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顾魏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从怀疑到相信的那种变化,是从“把他当一个普通实习生”到“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去年那台手术的事?”
“我查了您所有的手术记录。”王一博的语气坦荡得不像话,“一百一十三台,从您回国到现在,每一台。因为我想跟您学习。”
一百一十三台。
顾魏沉默了。
没有实习生会做这种事。没有实习生会去看主治医生三年来的每一台手术记录,更不会记住那些手术的细节。
这已经超出了“用功”的范畴,这近乎是一种——
偏执。
顾魏想到了这个词,然后觉得它太重了,又把它划掉了。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面前的这个人。
“你……”顾魏顿了顿,“你到底想学什么?”
王一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办公室的白炽灯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明亮的、毫不留情的白光。
在那片白光里,王一博的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山涧里最深处的泉水,干净、冷冽,但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灼人的温度。
“我想学您是怎么在十四分半内完成那台手术的。”他说,
“我想学您是怎么做到三年一百一十三台手术、并发症率全科室最低的。我想学您是怎么在付出了全部之后,还觉得自己不够好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那一点说不出是什么的哽咽。
“你很会说话。”顾魏说。不是夸奖,也不是讽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很会观察。”王一博说。这也是事实。
夜更深了。走廊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换了一班,新来的护士脚步轻快,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顾魏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王一博,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你觉得我做得够好吗?”他忽然问。
这是顾魏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问出这样的问题。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没有站在顾魏身边,而是故意站远了一点——大概一臂的距离。他不想给顾魏压迫感,也不想让顾魏觉得自己在刻意靠近。
他需要顾魏主动。
“顾医生,”他说,“您的病人术后五年生存率是百分之七十八。全国平均是百分之六十五。多出来的十三个百分点,是您一台一台手术做出来的。”
窗玻璃上映出顾魏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数据是冷冰冰的,”顾魏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百分点后面都是一个活着的人。”
王一博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这个人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不是顾魏。是肖战。
肖战也说过类似的话。拍《陈情令》的时候,有一场戏魏无羡要做出一个牺牲自己的决定,肖战拍完之后坐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角色好了不起,一个人如果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别人过得更好,就是很有意义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王一博不敢看太久。
“顾医生,”王一博的声音轻下来,“您已经救了很多很多的人了。”
顾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白大褂被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起一个角。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久到王一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顾魏开口了。
“你几岁?”
这个问题跳得太远,王一博愣了一下才回答:“二十三。”
“二十三岁,”顾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的东西,“就看得这么清楚。”
王一博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办公室的绿萝,不是他宿舍那盆。
这盆绿萝比他那盆更惨,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两三片还勉强绿着。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绿叶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这盆花该浇水了。”
顾魏侧头看了他一眼。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早点休息吧,”顾魏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明天还要上班。”
“嗯,”王一博说,“顾医生也是。”
顾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水。”
“不客气。”
门关上了。
王一博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嘴角的弧度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他想收都收不回来。
“系统。”
“在的。”
“好感度?”
“当前目标人物好感度:22/100。”
王一博皱了一下眉:“上次十四,这次二十二,涨了八。但我以为这次至少能到二十五。”
“目标人物的好感度增长存在阈值效应。某些关键事件会触发跨越式增长,日常互动则呈线性增长。本次增长8点已属于高水平线性增长。”
“下次跨越式增长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需要目标人物在情感层面产生主动性的靠近行为。当前阶段目标人物对您仍处于被动注意阶段,尚未形成主动靠近的意愿。”
王一博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一次性的纸杯,接了半杯水,小心翼翼地浇在了绿萝的根部。
然后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十二天,好感度22。他问“你觉得我做得够好吗”。
他把便签贴在墙上,靠着墙看了很久。
墙上的便签越来越多了。
红色的关键节点,蓝色的日常记录,黄色的数据分析,粉色的——他专门用粉色写的是“顾魏笑过一次”和“顾魏叫过一次名字”。
就这么两次,他舍不得把这两张便签和其他便签贴在一起,单独贴在了书桌正上方,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魏站在窗前的背影。白大褂被风吹起来的样子,肩膀微微前倾的弧度,握住水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战哥,”他闷闷地说,“我不着急。我有一百二十天。”
“但你知道吗,一百二十天其实挺长的。长到我可以让你重新认识我。”
“也短到……我一想到你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就觉得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