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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肖战是被一阵催场声从混沌中拽出来的。

化妆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妆容完美,西装笔挺,胸口的百合花散发着清冷香气。他盯着镜中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看了三秒,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门被推开,经纪人林姐探进半个身子:“准备好了吗?该入场了。”

肖战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他在圈内混了五年,从默默无闻的练习生到如今能坐在A-list颁奖礼前三排的位置,早就学会了用微笑应对一切。只是今天这个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涩。

“走吧。”

婚礼在这个城市最奢华的私人会所举行,对外宣称只是圈内好友聚会,媒体被严防死守,但该来的人都来了。肖战从侧门走进礼堂时,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海,精准地落在红毯尽头那个人身上。

王一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人愈发清隽挺拔。他垂着眼站在花廊下,面无表情,手里那束白色玫瑰衬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好看得像是杂志封面。肖战想起第一次见他——不对,准确地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他,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饭局上。彼时王一博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自己,只有最后散场时擦肩而过,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才让肖战意识到,这个人真实存在。

不是电视屏幕上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年,而是一个冷得像冰的男人。

结婚进行曲响起的时候,肖战的脚步顿了一瞬。

红毯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宾客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肖战听见某个导演的妻子低声说了句“天造地设”,另一个时尚圈大咖感慨“真是金童玉——不对,金童金童”。他垂下眼睫,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专心致志地走向终点。

走到王一博面前时,他终于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肖战捕捉到了对方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不耐,总之没有任何一个新郎该有的期待或喜悦。王一博伸出手,动作绅士而疏离,像是完成一个公事流程。

肖战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僵硬,握住他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到不会让媒体拍出破绽的程度。他们并肩站在司仪面前,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美丽,但虚假。

司仪是个圈内老前辈,说话风趣幽默,把流程走得行云流水。问到“是否愿意”的时候,王一博先答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念一句台词。肖战后答,喉咙发紧得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陌生得不像自己。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台下掌声雷动。

王一博侧过身,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低头吻了肖战。嘴唇只是轻轻地贴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感受温度就分开了。肖战在那一秒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雪松,是很淡很淡的茶香,像是刚泡好就被风吹散的龙井。他想多停留一秒,但王一博已经退开了,礼貌地揽住他的肩,转向宾客。

所有的摄像机都在拍这个画面。

肖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在心里对自己说:肖战,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顿饭局。彼时他的事业正处在一个尴尬的瓶颈期——演技被认可,流量却始终差一口气,同期出道的几个小生已经各有各的资本靠山,只有他还在单打独斗。经纪人林姐把王一博的资料放在他面前时,他正在片场啃盒饭,油腻的塑料盒上压着一张A4纸,寥寥几行字,信息量大到让他忘记了嘴里那块红烧肉的味道。

王一博,二十三岁,乐华娱乐太子爷,父亲王建国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房地产商,母亲陈岚曾是知名制片人,家族资产保守估计三百亿。王一博本人十六岁在韩国以男团出道,十九岁回国发展,演戏、赛车、滑板、摩托,样样玩得风生水起。业内都说他进娱乐圈纯粹是体验生活,背后那个商业帝国才是他的主场。

但资料里没写的是——王一博需要一个结婚对象,来应付家族关于继承权的苛刻条件。王家老爷子立下遗嘱,孙辈中谁先成家,谁就获得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同时获得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权。王一博的两个堂兄一个已经结婚生子,一个订婚在即,王一博这一房如果想在股权争夺战中不落人后,必须赶在年底前完婚。

而肖战,恰好在一个私人派对上被人拍到和王一博的母亲陈岚同桌吃饭,照片流出去后,舆论自动把他安成了“王家内定儿媳”。陈岚将计就计,通过中间人递来了“合作协议”——一纸婚约,两年为期,到期可解约,肖战可以获得乐华娱乐旗下影视资源的一线支持,以及一笔足够他后半辈子不愁吃穿的“补偿金”。

条件是:必须真结婚,领真证,办真婚礼,扮演两年完美伴侣。期间不得有任何影响王家声誉的行为。

肖战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签了字。

林姐当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只说了句:“你确定?”

肖战说:“确定。”

他没说的是,签这份协议的原因不只是资源和发展。二十六岁的肖战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五年,看透了人情冷暖,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暗恋而失眠的少年。他只是太累了,累到需要一个在暴雨里为他撑伞的人,哪怕那把伞是明码标价的。

何况王一博确实好看。

他承认自己肤浅,在第一次看到王一博照片时就承认了。那个穿着赛车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笑得一脸张扬的年轻人,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肖战在决定签字的那天晚上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喜欢,只是对一个长得好看的人的欣赏。

但他心知肚明,那是自欺欺人。

婚礼结束后是酒宴。宾客不多,五十来个人,却囊括了半个娱乐圈和商界名流。肖战跟在王一博身边敬酒,右手轻轻搭在对方的小臂上,姿态亲昵却不逾矩,这是林姐请的公关团队专门设计过的“安全距离”。王一博配合得很好,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得像真的一样,甚至会在肖战替他挡酒时按住他的手,低声说“我来”,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起哄。

只有肖战知道,那声“我来”之后,王一博附在他耳边说的真正内容是什么。

“左边三点钟方向,《GQ》主编,多说两句夸他上次拍的封面。”

冷静,精准,像在下达指令。

肖战维持着笑容,端起酒杯朝那个方向走去。他演了三年的戏,拿过一个最佳男配角,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最有资格获奖的角色,是此刻。

酒宴进行到后半程,肖战的脚后跟已经被新皮鞋磨得火辣辣地疼,胃里灌满了各种酒,头晕沉沉的。他趁王一博被一个投资方拉去寒暄的间隙,偷偷溜到露台上透气。初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靠在栏杆上,把领带松了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舒服?”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疏离,和刚才在宴会上那个温柔体贴的新郎判若两人。

肖战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喝多了点,出来透透气。”

王一博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肖战愣了愣,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温度刚好。他不知道王一博什么时候准备的,但还是道了声谢。王一博没应声,双手插在裤袋里,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遥远而虚幻,像他们此刻的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秋风吹起肖战额前的碎发,他把碎发别到耳后,余光扫过王一博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完全没有几个小时前在聚光灯下的温柔。肖战想,大概在王一博眼里,自己就是一份签了字的合同,不需要投入任何多余的情感。

“今晚,”肖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怎么安排?”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陈家那边安排了婚房,在新城区的公寓。你睡主卧,我睡书房,卫浴分开,不会打扰你。明天一早我要飞上海拍广告,机票已经订好了,你可以在公寓休息,不用送。”

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像在做项目汇报。

肖战笑了一下,不知是苦涩还是释然:“好。”

“另外,”王一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工作室提交的那部民国戏的合同,我让法务看过了,问题不大,下周可以签。女主角定的是宋宁,导演是赵瑞,对你明年的提名有帮助。”

肖战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那部戏他谈了很久,一直卡在投资方那边,结果王一博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这就是这段婚姻的实际意义——不是风花雪月,是各取所需。他应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谢谢。”他说。

王一博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宴会厅。肖战独自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脸上的温度都吹散了,才整理好表情走回去。

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宾客散尽,满地的花瓣和彩带被工作人员打扫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一盏盏水晶灯还亮着,璀璨得近乎寂寥。肖战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肩膀忽然被人揽住了。是王一博,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揽着肖战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刻意,又足够亲昵。

“注意安全。”王一博对最后离开的导演赵瑞说,语气里带着新婚之夜特有的那种暧昧笑意。

赵瑞哈哈大笑,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新婚快乐,小两口早点休息啊。”

等赵瑞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王一博立刻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秒多余。肖战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婚房里的那个小箱子——全部行李就一个登机箱,衣服只有三套换洗的,连护肤品都是临时在屈臣氏买的。他从片场直接飞来婚礼,连回趟自己租的房子收拾的时间都没有。

“走吧。”王一博收起手机,率先走向停车场。

婚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后排宽敞得像个小客厅。肖战坐在左边,王一博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一言不发,把车开得又稳又快。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灭的光影,打在王一博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遥远的世界里。

肖战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像一场梦。梦里他是万众瞩目的新娘——不对,新郎,梦里有鲜花、灯光、掌声和所有人祝福的目光。可梦醒了,他依然是那个提着廉价登机箱、住进陌生公寓的合同乙方。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新城区的某栋公寓楼下。肖战拎着箱子和王一博一起坐电梯上了顶层,他注意到王一博按电梯时用的是指纹,楼层按钮上的数字是28,这个城市的最高处。

公寓很大,大得不像两个人的婚房。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冷得像样板间。王一博简单介绍了各个房间的位置,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说“那是主卧,洗漱用品都是新的”,又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说“我住这间,有事发消息,别敲门”。

说完就进去了,门关得很轻,却很果断。

肖战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会儿呆。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温柔,但照在身上却觉得冷。他拖着箱子走进主卧,关上门,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整个人跌进那张巨大的床里。

床单是崭新的白色,有洗衣液的清香,软得像云朵。肖战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很可笑——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横店的快捷酒店里对着剧本记台词,枕头上还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今天就躺在了一个价值千万的豪宅里,成了一个身家百亿家族的新媳妇。

他抬起左手,在昏黄的壁灯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钻戒。钻石很大,切割完美,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酸。他想,这大概就是幸运吧。一个普通家庭出身、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五年、存款刚过六位数的十八线演员,忽然嫁入了豪门。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肖战打字回复:“顺利。他睡了,我也要睡了。”

林姐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战战,不管怎么样,姐姐还是那句话——你开心最重要。如果不开心,随时撤。”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然后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呼吸。

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而是很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他想起王一博身上的茶香,想起他递过来那瓶水时的指尖温度,想起他在露台上说“你睡主卧,我睡书房”时的面无表情。

他想起所有细节,觉得脑袋里像有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算了。

肖战爬起来洗了澡,换上睡衣,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酒精还在血管里流窜,让他的意识变得迟缓而模糊。他听见窗外这座城市遥远而沉闷的声响,听见电梯上下的嗡鸣,听见风吹过二十八层高空时的呼啸。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肖战睡眠向来轻,做演员这几年养成的本能——在剧组随时可能被叫醒拍戏,睡觉都留着三分清醒。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主卧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最终消失在书房方向。

他等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片寂静。

肖战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肖战,你在想什么?你们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结婚证。不对,你们签了结婚证,但那些花、那些吻、那些温柔的眼神,全是演给外人看的。你明知道,还在期待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渐熄灭,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这是他们婚姻的第一天。而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写了第一页。

肖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王一博手上有一枚和他一模一样的钻戒,无名指,铂金镶钻。而他的无名指上现在空荡荡的——那枚大得夸张的钻戒被他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像一颗冰冷而孤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