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后悔了
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把她的退让当成了理解,把她的隐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而现在,他再怎么追,也追不回来了。
“沈总,还有一件事。”陈松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林小姐的身体状况……可能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要更严重。”
沈砚清猛地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我托人查了她的医疗记录。她那次手术后没有好好休养,导致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并发症。后来又因为没有及时治疗,病情一直在加重。最近一个月,她去医院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什么病?”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诊断结果,但据医院那边的人说……”陈松顿了一下,“她最近几次去的是肿瘤科。”
肿瘤科。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沈砚清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倒计时。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小姐最近去过几次肿瘤科,但具体的诊断结果我还没有拿到。医院的系统权限很高,我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两天。”
“我给你一天。”沈砚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硬,那是他谈生意时才会有的语气,冷厉、决断、不容置疑,“一天之内,我要知道所有的结果。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找什么人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结果。”
挂了电话,沈砚清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
冬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小镇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林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几盘菜,都用保鲜膜封着,旁边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灯。
他走过去,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洗澡,但不知道那天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他伸出手,帮她拢了拢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想把她抱回卧室去睡。可就在他弯腰准备抱起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说某个项目的合同出了点问题,需要他马上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去接电话,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一点。
等他忙完出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茶几上的菜还封着保鲜膜,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的灯,但他没有去动它们,直接上了楼。
卧室里没有开灯,她背对着他躺在一侧,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洗完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几条消息,然后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厨房垃圾桶里那些完整的、没有动过的菜。
她把它们全都倒了。
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觉得有点浪费。后来他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但每次想起的时候都很快被其他事情盖了过去,从来没有深想过。
直到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菜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妻子在履行义务,那是一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等你回来”。
她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个小时,做了他爱吃的菜,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啊等,等到菜凉了,等到她困了,等到他回来了——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又去了书房。
她第二天把那些菜倒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就像她把这段婚姻里所有的期待和失望一起清空了一样。
而她清空的时候,他浑然不觉。
沈砚清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她一样。
第五天,顾深来了。
沈砚清是在酒店阳台看到他的。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小镇入口的停车场,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身形高大,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纸袋,下了车之后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小镇的主街。
沈砚清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荒诞的领悟。
原来就是这个人。
原来在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里,是这个人陪在她身边。
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顾深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不是要去对峙,不是要去宣示什么主权——他早就没有那个资格了。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人见到林知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看林知意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对那个人露出那种笑容——那种真实的、温暖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她从未对他展露过的笑容。
顾深在那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拿手机打了个电话。
沈砚清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顾深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门后站着林知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放下来了,比前几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沈砚清还是注意到了她的脸色——苍白,憔悴,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
顾深看到她的时候,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纸袋递给她,然后侧身进了门。
林知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沈砚清下意识地往树后躲了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到了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四目相对。
风吹过巷子,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让人心碎的东西:疲惫。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疲惫。
沈砚清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
林知意低下头,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然后转身进了门,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砚清听到里面传来顾深的声音,低沉的、关切的,像是在问“又来了?”。
他没有听到林知意的回答。
他只知道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了院子的深处。
那天晚上,沈砚清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巷子对面的一个小茶馆里,点了一壶茶,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
茶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很多,看他一个人坐了一整晚,忍不住凑过来搭话:“先生,等人啊?”
“嗯。”
“等对面那家的姑娘?”
沈砚清看了老板娘一眼:“您认识她?”
“小意啊,当然认识。”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她搬来快两个月了,经常来我这儿买茶叶。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就是看着不太精神,瘦得很,脸色也不好。”
沈砚清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些。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啊。”老板娘想了想,“哦,对了,好像有个表弟还是什么亲戚的,偶尔会来。就今天来的那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每次都给她带东西来。两人关系挺好的,但看着不像那种关系,倒像是……”
老板娘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倒像是哥哥照顾妹妹那种感觉。特别关心她,但又有分寸,不会越界。”
沈砚清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像那种关系?
“不过她身体是真的不太好。”老板娘叹了口气,“上个月有几天她连着两天没出门,我有点担心,就去敲了敲门。她开了门,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但那脸色哪里像感冒啊,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是紫的。我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说已经约了医生了。”
老板娘看了看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摇了摇头。
“这么年轻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一个人住在这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说她的家人呢?父母呢?丈夫呢?”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水面映着茶馆昏黄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丈夫呢?
丈夫在这里。
丈夫坐在几十米外的小茶馆里,连她的门都进不去。
丈夫连她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丈夫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正在另一个女人身边,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老板娘。”沈砚清的声音很低,“她平时都做什么?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啊……”老板娘想了想,“她好像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去镇东头的那个书店看看书,或者去河边散散步。哦,对了,她每周三下午会去镇上的孤儿院,好像是去做义工。每次去之前都会来我这儿买一包糖,说是给孩子们带的。”
沈砚清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每周三去孤儿院。
今天是周二。
明天就是周三。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下午,沈砚清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镇上的孤儿院。
孤儿院不大,藏在镇子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淡黄色涂料,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都生了锈,但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花坛里还种着几株冬青,绿油油的,给这个灰扑扑的冬天添了一点生机。
沈砚清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门口那块写着“云栖镇儿童福利院”的旧牌子,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他不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把她的退让当成了理解,把她的隐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被跟踪、被骚扰。
但他必须见到她。
他不能在门外等了。他不能隔着那扇木门想象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咳嗽的样子。他不能在她每次去医院的路上都只能从调查报告里读到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他要见到她。
他要亲眼看一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他要亲口告诉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听——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下午两点刚过,林知意出现在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