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他拿起她放在床头的那本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第一百二十三页,有一段话被她用铅笔轻轻划了一条线:
“他再次跳读去寻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记载的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沈砚清合上书,把它放在胸口,慢慢躺了下来。
他的头枕在她睡过的位置,鼻尖萦绕着她留下的气息,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也许她说的对。
他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可他不想就这么认了。
离婚后第六十天,沈砚清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林知意。
这个决定来得不算突然,甚至可以说是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
从拿到那份调查报告的那一刻起,从他听完陶芝那番话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银杏树下站到双腿发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终究会走上这一步。
他欠她一个解释。
不,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多到一辈子都还不完。但他至少要让她知道,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年来她默默地付出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了,她是不敢再爱了。
因为每一次她伸出手去,握住的都是空气;每一次她向他走近,他都转过身去。她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去爱一个不知道如何去爱的人,最后剩下的只有满身的疲惫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要去找她。
哪怕她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哪怕她现在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哪怕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也要去。
他欠她的一个道歉,他必须当面说出口。
陈松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沈总,真的要去吗?”
“要去。”
“那公司这边——”
“交给张副总处理,重大的事情发到我邮箱。”沈砚清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从来不做家务的男人,“我可能要出去几天,或者更久。”
陈松看着他把几件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忽然说了一句:“沈总,她不一定愿意见您。”
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箱子里塞衣服。
“我知道。”
“她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知道。”
“您去了之后,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沈砚清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陈松,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一种陈松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恳求。
“陈松,”他说,“我知道我不配再去打扰她。我知道我做了太多错事,错过了太多机会,失去了太多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但如果我连去道歉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松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跟了沈砚清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也是当初他能把沈氏集团从一个小公司做成现在这个规模的原因。
只是不知道这次,这种执拗的性格会带他走向一个怎样的结局。
出发那天,沈砚清换了好几次衣服。
先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觉得太沉重,换成了深灰色;又觉得深灰色太商务,换成了藏蓝色;最后翻遍了衣柜,选了林知意以前最喜欢他穿的那件驼色风衣。
她把这件风衣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每次他出门前都会帮他整理一下领口,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好看”。
那时候他觉得她只是在做妻子该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在履行什么义务。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在意他穿什么、吃什么、几点回来。
她是在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编织一张柔软的网,试图把他牢牢地网在她的世界里。
可他从那张网里挣脱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被网住过。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城市的北边穿过整个市区,驶向南边的一个小镇。
林知意离婚后住在这里——一个叫“云栖”的小镇,名字很美,风景也很美,依山傍水,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陈松把车停在了小镇入口的停车场,因为再往里走就是步行街,车开不进去了。沈砚清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路口环顾四周。
这个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小店——茶馆、书店、花店、咖啡馆,还有几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字号餐馆。
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着步,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孩从身边经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沈砚清顺着手机上的导航找到了林知意住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结构,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门牌号是十二号。
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口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住的地方,更像是某个老人家退休后隐居的小院子。
沈砚清站在门口,抬手想要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能她不在家。可能她在家但不会开门。可能她开了门但看到是他会马上把门关上。可能她根本认不出他了——不,这个不可能,这个太荒谬了。
也可能她身边就站着那个男人,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吃着午饭,门铃一响,她起身开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凝固……然后那个男人会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问一句“谁啊”。
然后她会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认识的人。
沈砚清苦笑着,终于放下了敲门的手,转而按了一下门边的门铃。
铃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风铃被风吹动。
他等着。
十秒钟过去了。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人来开门。
沈砚清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更久了一些。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还是没有人来。
他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院墙上面的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