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先生。
沈砚清想起她以前叫他“砚清”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讨好。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嫌她太过黏人,会皱着眉说“我在工作,等会儿再说”。
现在她叫他沈先生了,客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你怎么来了?”他问。
“有个人想见我,约在这里。”林知意没有多解释的意思,说完便收起了手机,“不打扰沈先生应酬了,我先——”
“等一下。”
沈砚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太瘦了,瘦得那件去年买的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也许是因为他想问她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他一样,在某些深夜忽然惊醒,发现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冷得像结了冰。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外面冷,别总站在风口。”
林知意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宴会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谢谢沈先生关心。”她说,“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需要再对我客气。”
她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他的裤脚,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背影消失在宴会厅另一端的走廊里。有个年轻男人迎面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在关切地询问什么。
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出对方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姿态自然又熟稔。
林知意对那个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刚才对沈砚清的完全不同,多了几分真实,少了几分伪装。
沈砚清的手慢慢攥紧了。
“陈松。”他没有回头。
“在。”
“去查,林知意这一个月都接触了什么人。所有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松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波澜,“尤其是——男人。”
陈松犹豫了一下:“沈总,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双方互不干涉——”
“我让你去查。”
“……是。”
沈砚清从服务生手里又端起一杯香槟,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熄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她先提的离婚,明明是她先在那张纸上签了字,明明是她先放手的——可为什么先感到痛的却是他?
也许是因为他到现在才发现,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林知意,那个在他加班到深夜时永远亮着一盏灯的沈太太,那个会在结婚纪念日亲手做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默默吃完的女人——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
而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在他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此时,林知意已经在宴会厅外的停车场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又疼了?”
林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缩进座椅里,双手紧紧捂着腹部。
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疼痛。
男人立刻发动了车子,同时伸手从后座够过来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
“先喝点热水,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林知意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老毛病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林知意。”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我说过多少次了,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上次的手术本来就没恢复好,你又没好好养着——”
“顾深。”林知意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我没事的。”
顾深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子开得更快了一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他看到你了?”顾深忽然问。
林知意想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
“让我别站在风口。”林知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嘲讽,“他总是这样,永远在不该关心的时候关心,在该关心的时候浑然不觉。”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他问,“那件事。”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影一道道划过她的脸,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有必要吗?”她终于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人生里不需要我,我的人生里也不需要他。从前的事情,就让它从前的吧。”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顾深转头看向她。
“那你的身体呢?”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知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瞒到瞒不住的那一天吧。”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在送别一个渐行渐远的故事。
沈砚清酒会结束后直接回了公司。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陈松刚刚发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很长,从林知意离婚前半年的行踪一直追踪到最近一个月,几乎可以称得上事无巨细。
但他只盯着其中一段,足足看了五分钟。
“林知意,于2023年8月15日,分别在XX私立医院和XX妇产医院以婚前性名挂号妇产科,就诊记录显示,她于2023年6月中旬进行了一次人工流产手术。
术后未遵医嘱充分休养,导致出现持续性腹痛、月经不调等术后并发症。后续因未及时复查及治疗,病情有所加重。”
8月15日。
他记得那天。
那天他陪苏念晚去逛了商场。苏念晚说想买一条围巾,他没有什么事,就开车带她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知意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他回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厨房里有汤”,然后合上书回了卧室。
他当时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但她一向是温和的、冷静的,他想问一句“你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如此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随时可能碎裂。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几个词,其中有一个是“医生”。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问问她哪里不舒服,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打扰她——她向来不喜欢他过问她的私事,尤其是身体方面的事情。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感冒或者胃疼。
他以为她第二天就会好。
他以为……
沈砚清闭上眼睛,将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人工流产手术。
他的孩子。
他没有来得及知道——不,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已经不在了。
而林知意,独自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亲手终结了这一切。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想过告诉他?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希望他能够出现,拉住她的手说“不要”?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抱着苏念晚冲进急诊室时浑身湿透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林知意还没有睡,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冷透了的水。
他以为她在等他。
她确实在等他。
只是不是为了他担心的那件事。
“沈总。”电话里陈松的声音小心翼翼,“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林小姐离婚后一直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不是林家的房产,是她自己租的。小区的物业说,这一个月来,有一个男人经常出入,有时候深夜才离开。物业调了监控录像给我,那个男人的脸被帽子遮住了,看不太清楚,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应该就是今晚酒会上和林小姐说话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