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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他要走了

九月的北京,秋风起了。

琉璃厂胡同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果,一颗一颗红彤彤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压弯了腰。那棵枣树是江阳初十五年前亲手种下的,种的时候还是一根光秃秃的枝条,插在土里,浇了水,谁也不信它能活。

但它活了,不但活了,还长得比院子里任何一棵树都高,枝叶繁茂,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秋天结出一树甜得发腻的红枣。

江阳初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颗,在衣角上蹭了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汁水从咬破的果皮里迸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以后再也尝不到的味道。

“战儿。”他叫了一声。

肖战从屋里出来,他走到江阳初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棵枣树。“先生,今年的枣结得比去年多。”

“多。”江阳初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在树根底下。

“多好,多就能多吃几天。”

肖战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江阳初最近总爱说这种话——“多吃几天”“多走几步”“多见几面”。他总是把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得像是一件很珍贵的事,好像每一顿饭、每一步路、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最后一步、最后一面。

肖战以为这是人老了以后都会有的习惯,把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把每一件寻常的事都当成恩赐。

他没有多想。

早饭是肖战做的。白粥,咸菜,两个馒头。

江阳初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把咸菜碟里的最后一块萝卜干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他放下筷子,看着肖战。

“今天学堂的课,上到几点?”

“下午两点没课。”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江阳初站起来,走到厨房,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肖战。

“午饭,带着。”肖战接过来,纸包不大,但是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很实在的东西。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布包里。

“先生,您中午吃什么?”

“我随便吃点儿。你别管我。”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拎起布包走出了院子。

他走在琉璃厂胡同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胡同里的槐树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

他走得很慢,不急,因为上午的课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他从琉璃厂走到学堂,要走半个多钟头,穿过几条胡同,拐过几个弯,经过一面灰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开始泛红了,红得像一面被火烧过的墙。

他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王一博。

想起他在广州好不好好,训练是不是很苦,因为他在信里从不叫苦,只写今天飞了什么科目,明天要考什么试,写得像一份工工整整的流水账。但每一封信的最后,都会写一句——“先生,别担心我很好,我很想你。”他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看一遍,心里就暖一下。

上午的课很平静。

学堂不大,一间大教室,里面坐着二十几个学生,大大小小的,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五六,挤在长条凳上,膝盖碰着膝盖,胳膊挨着胳膊。

肖战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黑板上写着一行字——“《论语·学而篇》”。他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讲温故而知新,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下面那些仰着的脸。那些脸有的在听,有的不在听。不在听的,他也不恼,只是把声音提高一些,让那些走神的人自己回来。

他不是一个严厉的先生,他从来都不是。

中午休息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涌出去,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

肖战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布包打开,拿出江阳初早上给他的那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铝制的,银白色的,擦得很干净,边缘磨得发亮。

他打开饭盒盖子,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的,米饭上面铺着一层青菜炒肉片,青菜切得很碎,肉片切得很薄,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用了很大的耐心、花了很长的时间,一样一样地摆进去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很嫩,咸淡刚好。他吃了两口,又吃了一口,然后筷子停住了。饭盒的底部,米饭的中间,压着一个剥好的鸡蛋。鸡蛋是卤过的,深褐色的,卤汁渗进了蛋白里,像一张被画满了褐色纹路的地图。

他把鸡蛋从米饭里挖出来,看了很久。鸡蛋很圆,很完整,边缘没有一丝破损,剥得很干净。他想着江阳初剥鸡蛋的样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个刚煮熟的热鸡蛋,在桌上磕一下,在手心里滚一圈,壳就碎了,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揭得干干净净,从不留一小块碎壳粘在蛋白上。

肖战把鸡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蛋黄很绵,卤汁的咸味渗进了最里面,咸得刚好,不齁。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江阳初早上说的那句——“你早点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觉得那句话不只是说了四个字。

“肖先生!肖先生!”一个声音从教室外面传进来,很急,很远,像是从学堂大门口一路跑过来的。肖战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邻居赵叔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看着肖战,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喘不出来。他看着肖战,眼睛里有一种肖战从来没见过的、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想忘又忘不掉的眼神。

“赵叔,您——”肖战的声音卡住了,他没有问完。他不敢问完。

“江先生——”赵叔喘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江先生他——咳血了!”

肖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赵叔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汗、每一个在抖的肌肉。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风声没有了,树叶声没有了,远处街上的叫卖声也没有了。他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得像一口钟,沉得像一口井,闷得像一个人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敲一面他永远敲不响的鼓。

他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他只记得他的腿在迈,一步比一步快,快到他的布包从肩上滑下去了,他没有捡。快到他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他没有停。他从学堂跑到琉璃厂,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

他的肺像一只快要炸开的风箱,胸口烧得像有一把火在烤,他的眼眶是热的,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被风吹凉了,又被新的涌出来的烫热了。他没有擦,他顾不上擦。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看见了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果,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枝条被压弯了腰。他看见了堂屋的门,门开着,堂屋里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走了进去。

江阳初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白得像那张洗了太多次的白床单——不,比床单还白,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青的,干裂的皮翘起来,像干旱了很久的、再也没有水能流进去的河床。

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了一圈。他那双握着粉笔写了半辈子板书的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起了皱的皮。

明明早上还神气的人,怎么就躺在床上了。

肖战站在床边,没有出声。他怕一出声,那个躺在床上的、缩在被子里的人,就会像他梦见的那样——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色变成了橘黄色,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终于还是出了声。

“先生。”

江阳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两颗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子的眼睛,慢慢地转向肖战的方向。他看着肖战,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哭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碎在地上。但他是在笑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过,但它在那里,在昏暗的房间里,在肖战的眼泪里,在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暮色里,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但一直没有灭的、还在坚持发着光的小小火苗。

肖战跪了下来。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江阳初的手掌里。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凉得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只要失去温度的、骨节分明的、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苍老的手上。

“先生——”他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像自己的,“您什么时候——您——您怎么不告诉我?”

江阳初没有回答。他看着肖战,看着那颗埋在他掌心里的、正在发抖的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摸一摸肖战的头发,但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很远的、再也够不到的、无声的告别。

“很早了。”江阳初的声音很慢,慢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讲了无数遍的、很老很老的故事,“你去美国那年,去美国第一年就查出来了。”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那时候吃药还能治,吃了两年,好得差不多了。去年冬天,去年冬天又起来了。那次发烧以后,吃药就不太管用了。”他看着天花板,“年纪到了,机器老了,零件不转了。”他笑了一下,“顺其自然。”

“不是的。”肖战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不是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药,我去找,我去——”

“战儿。”江阳初叫他。

肖战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新的又涌上来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刚才的,哪一道是现在的。他看着江阳初,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早上江阳初说的那些话——“多就能多吃几天。”“那你早点回来。”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那些话不是随口说的,那些话是一个知道自己快要走的人,用最后一口气在跟他说——多吃几天,多走几步,多见几面。早一点回来,让我多看你一眼。

“先生——求您,我们去医院,我们去——医生肯定能救您——肯定——”他的声音再一次崩碎了。

赵叔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眶也红红的,他把脸别过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条被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腰,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个背了太重的东西、快要撑不住了的、苍老的、弯曲的背。

肖战不知道自己在床边跪了多久。他的膝盖麻木了,腿也麻木了,身体的重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还在往外流东西的壳。他站起来,扶着床沿,站了好几秒才站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赵叔。“赵叔,麻烦您,帮我把先生送到中心医院。我去——我去想办法。”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树枝,弯下去,弹起来,弯下去,弹起来,一直在撑着。

赵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肿肿的、还在往外涌眼泪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先生,您等我。”肖战低下头,看着江阳初,“我去找王老爷,我去求他!他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医生!您等我!”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但看着肖战的脸又觉得,随他去吧。

他看着肖战慢慢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肖战从胡同口跑到王家后门,他跑了很久,久到他的肺像一只快要炸开的风箱,久到他的胸口烧得像有一把火在烤。他在王家后门口停下来。王和正要出门倒水,看见肖战,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肖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大雨浇过——脸上全是泪,有些干了,有些还在流,他没有擦,他的眼睛在找——找王守德。

“王老爷在吗?”他的声音是抖的。

王和看着肖战,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张着嘴看着肖战,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肖先生。在他的记忆里,肖先生永远是温和的、淡定的、不慌不忙的,笑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像一幅不会动的、安安静静挂在那里的画。

现在这幅画被人从墙上扯下来了,撕破了,揉皱了,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词,那是他在少爷的书上看到过的——“狼狈”。

对,就是这两个字。

“肖先生,您没——”

“王老爷在吗?”肖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急,像一个人在喊一个隔得很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王和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不想听。他越过王和,往前厅走。他走得很快,快到王和追不上他。前厅的门开着,王守德和沈鹤亭坐在茶几两边,正在说什么。茶几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有字有印,像是什么合同,像是什么契约。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肖战,都愣住了。

肖战站在门口,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笑着的、像春天傍晚的风一样的眼睛红了,肿了,里面都是还未流干的、在眼眶里打着转的、随时都会落下来的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往下滴水的溺水者。

“肖先生!您怎的了?”王守德被肖战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站起来,声音很大,大到把沈鹤亭吓了一跳。他看着肖战,上下打量着,目光从他那双肿了的眼睛看到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从那道干了的泪痕看到那道还在流的泪痕。

肖战看着王守德,又看了一眼沈鹤亭。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很久。疼,那种疼让他清醒了一点,只是一点,够他说出下面的话了。

“王老爷,我想请您——请您救救江先生。”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弯得很深。王守德伸出双手,在肖战的胳膊弯到一半的时候把他撑住了,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紧紧地攥着。

“江先生怎的了?我昨个还跟他下棋来着。”王守德着急的问。

肖战抬起头,看着王守德,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他——咳血了。不知道是什么病,我——我让赵叔送他去医院,赵叔说——赵叔说他咳了很多血,我不——不知道了,请您,求您,救救他!”他说话的语序颠倒,声音也断断续续,像一条被石头拦住的、过不去的、只能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小河。

他低下头,声音变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先生一直瞒着我,从我去美国那年就查出来了。他说吃药能治,吃了两年,好得差不多了。去年冬天又复发了,那次发烧以后——就压不住了。”他的声音停了,停了很久,“他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肖战嘴里一直喃喃着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王守德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沈鹤亭。“沈兄,今天的事,改日再谈。”沈鹤亭站起来,看了看王守德,又看了看肖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医院在城南,不算远。他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白得扎眼。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钻进鼻子里,刺得人眼睛发酸。

赵叔站在病房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赵叔看见肖战,跟走了过去,转过头对医生说了一句——“他是家属。”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喘不过气的、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卸下什么了又不敢卸的疲惫。

医生看着肖战,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在犹豫怎么说。“你是江阳初的——”

“我是他学生。他是我先生。”肖战的声音很稳,稳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抖了,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还是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医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肺痨。”他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病灶双肺都有,左肺更严重一些,有一块不小的空洞,咳血就是因为那个空洞侵蚀了血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念过无数遍的诊断报告。“他这个年纪,身体底子本来就弱,抵抗力和恢复力都比年轻人差很多。这个病,对年轻人来说都是一场硬仗,对他——”他停了一下,“太难了。”他看着肖战的眼睛,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还在往外涌眼泪的眼睛。“保守治疗的话,大概还有两三个月。”

还有两三个月。

这几个字在肖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去的,是从脑子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根刺,从他的太阳穴钻进去,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开了。他松开的那一刻,指甲掐出的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疼不在手上。

“肖先生——”王守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他听不见。

先生要走了。

他忽然想起了他跟先生的初遇,那是很久远的事。

他八岁那年,偷摸蹲在书院窗边听着里面的讲课声,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正当他写入迷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出来,“小孩儿,别偷听,进来。”

那个人就是江阳初。

他教自己读书写字,把那支用了几十年的毛笔递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那些文字。他从箱底翻出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积蓄,装进一个布包里,系好了口,塞进他的手里——“去,去念书。念完了,回来。”那个人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那个人收到他从美国寄来的信,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压在那些他写了半辈子的文章上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再看一遍。

那个人在等他回来。他回来了。他以为他可以照顾那个人了,以为他可以陪着那个人了,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

而如今那个捡到他的人,那个给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教他读书写字的人,要走了。

他连那个人生病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咳了多久的血,不知道他自己忍着病痛的折磨多久,不知道自己吃下的饭盒里那个剥得干干净净的卤鸡蛋——也许是那个人最后一次给他剥鸡蛋了。

他从没想过江先生会离开自己,这个问题从来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可如今他站在医院,抬头看向那盏白色的灯,灯光照着他的眼。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人从根部锯断的树,一点一点地倾斜、一点一点地失去重心,在最后那一刻,他看到走廊尽头的某盏灯忽然灭了。

他恍惚的看见身边的人伸出手,想扶他,但他的手穿过了那些人伸出的手。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长的,像一个人在山谷的另一边喊他——“肖先生——”他应了,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