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上
洛阳连着阴了三天,第四天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来的日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也不见暖和,反倒像是给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涂了一层骨灰。
曹熠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御膳房送来的膳摆在案上,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他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许赤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纹丝未动的碗碟,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他不敢说,只是把冷掉的撤下去,换了一拨新的上来。
新的端上来是什么样,两个时辰后还是什么样。
典忘蹲在殿外的廊柱下,嘴里嚼着一块干饼,长久以来都吃不饱以至于让他觉得只有吃着东西才会心里安稳。
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许赤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典忘手里掰了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干饼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你说陛下这是怎么了。”许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典忘能听见。
典忘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想。”
“想谁?”许赤觉得这人见天跟闷葫芦一样
典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殿门。
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曹熠坐在案后的侧影,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忘了上色的泥塑。
程炽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他没从正门走,绕到了殿后的角门,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曹熠还是听见了。
曹熠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份奏折上,奏折上写的是前几天被司马家以“再议”为由搁置的减免赋税诏书草稿,纸边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毛了。
“陛下。”程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不低:“杨司马已经从交趾动身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到洛阳。”
曹熠的手指在那份草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程炽是怎么知道的,程炽的消息一向比任何人都快,这是他用这个人的原因。
“他回来干什么。”曹熠的声音很平静,以至于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他最终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杨司马回来,大约是因为听到了洛阳的一些风声,不放心。但陛下想一想,他回来了又能如何。他看一眼,待几天,觉得没事了,就要走。交趾的稻种还没弄完,他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少见的说了很多字之前他从不多话的,但这段话的内容如鲠在喉他说的也是曹熠正担心的。
曹熠的肩膀绷紧了一下。程炽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握着奏折边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臣多嘴了。”程炽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你说完。”曹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说下去。”
程炽站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曹熠的背影,目光在那道微微佝偻的脊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杨司马这次回来,待不了多久。他走之后,陛下又要等。等多久,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也不知道。”程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杨司马不走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程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他开始后悔开了这个口。他正准备跪下请罪的时候,曹熠转过了身。
曹熠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有合眼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烧炭到了最旺的时候那种刺目的、快要烧穿炉壁的白光仿佛抓住了什么希望。
“你说。”
程炽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前几日不是有一份被搁置的诏书么。减免赋税的事司马家不同意,他们有的是理由拖。但陛下有没有想过,换一件事。一件事关礼制、事关祖制、事关天下人心的大事。这样的事,司马家不敢拦,也拦不住。而这件事一旦下了旨,杨司马一定会回来,回来了,就不好走了。”
曹熠盯着程炽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他不在乎,只是所描绘的景象着实诱人。
程炽始终低着头,姿态恭顺得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狗也像蓄势待发忠心耿耿的狼,随时为他的主人暴起咬住目标不放。
曹熠转过身,重新面对案上那份写了一半的诏书草稿:关于那残忍的人祭。
他拿起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悬了片刻,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漆黑的黑点。
曹熠看着那个被墨洇掉的字,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将那份草稿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他从案侧的卷宗里抽出另一卷空白的帛纸,铺平,压上镇纸,重新提笔。
这一笔落下去,没有再停。
第二天早朝,曹熠把那份诏书亮了出来。
朝堂上站满了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牵动着所有人的思绪。
诏书的大意是:天地之序不可废,祖宗之法不可更。人祭之礼,上古有之,中古断之,今当续之。择良辰,选三百人,祭于南北郊,以祈国运昌隆。
最后一句读完,朝堂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安静了整整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穿着太常卿的官袍,官袍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块补丁。他出列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他跪下去,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人祭之礼残忍,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岂可行此暴虐之事!”
曹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诏书上,像是在欣赏自己写的字。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博士官服的中年人,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的喉结像一颗核桃,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得厉害。
他是太学里出了名的周礼推崇者,平时讲课时恨不得把《周礼》里的每一个字都供起来烧香,但此刻他的脸色比那个太常卿还要难看。
“陛下,臣等虽推崇周礼,但周礼之中虽有祭法,未闻以活人为牲。陛下若行此礼,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