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次道歉
凌晨两点十七分,肖战终于从剪片室出来。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明明灭灭地闪,像什么不好的预兆。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他懒得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连续拍摄第十九个小时,他的精神状态已经逼近某种危险的阈值——不是生理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剧组为了赶进度,把通告排得密不透风,他的角色又是个情绪消耗极大的抑郁症患者,每天要在镜头前崩溃七八回,收工之后整个人像被榨干的柠檬,连皮都是皱的。
司机把车开到楼下,他道了谢,乘电梯上二十三层。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摸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他愣了一下。
客厅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穿着他的白T恤,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睡得不太安稳,睫毛微微颤着,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弹起来。
“哥!”
王一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热情。
肖战换了鞋,绕过他走进客厅,把包扔在餐桌上。桌上的保温袋里露出一盒粥的边角,旁边还有几盒凉透了的菜,摆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等了很久又热过好几回的那种。
“你怎么来了?”肖战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也没什么温度,就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去扯自己的衣角:“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电话也没接,我有点担心你。这几天你都没回我消息。”
肖战翻开手机,微信置顶对话框里的确堆满了消息。三天前开始,从“哥你今天收工了吗”到“战哥你还好吗”,再到后来变成零星的短视频分享和几个表情包,像是一个人对着空旷山谷喊话,回声都没有,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喊。
“我在拍戏。”肖战把手机扣在桌上,“很忙,没时间看手机。”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大锋利,但扎进去照样疼。王一博抿了抿唇,下巴微微绷紧,那是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的表现。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肖战太清楚他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粥。”王一博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转身去打开保温袋,动作很轻,“你胃不好,这么晚了肯定又没吃东西——”
“一博。”
肖战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王一博的手顿住了。那盒粥刚被端出来,还冒着热气,米香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温暖的,柔软的,像是一个邀请。但肖战站在餐桌的另一头,隔着这个空间,像是隔了一条河。
“我很累。”肖战说,“不是身体上的累,你知道我的意思。”
手腕慢慢放下来,粥盒被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转身,背对着肖战站着,宽大的白T恤底下是少年人清瘦的骨架,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王一博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这边拍戏,我——”
“你来了我更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肖战自己都觉得像一把刀。但他太累了,疲惫到失去了所有委婉的能力,那些平日里会精心包装的措辞,在这个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全部碎成了渣。他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最伤人。
王一博终于转过身来。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二十四岁的男孩,以为把下巴抬高就不会让眼泪流出来。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
肖战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画面让他心脏发紧——王一博穿着他的衣服,赤着脚站在他租来的房子客厅里,凌晨两点多,从北京飞过来,不知道等了多久,就为了给他送一盒粥。他应该感动的,可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快要将他压垮的沉重。
“我每天在片场要演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收工之后我要消化那些情绪,要跟角色剥离,要睡觉要吃饭要准备第二天的戏。”肖战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很长的距离才能送到嘴边,“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照顾你的情绪。你来了,我要陪你说话,要回应你的关心,要让你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但我真的没有那个力气了,你明白吗?”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情绪。”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陪着你,你不用说话,你就让我在旁边——”
“你能忍住不说话吗?”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
王一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忍不住。他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心掏出来捧到对方面前的人,憋不住的,三分钟不说话都难受。他会不停地问“你饿不饿”“你渴不渴”“你怎么了跟说说”,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份期待,期待回应,期待互动,期待那个人也给出同等浓度的情感。这不是他的错,他就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热烈而汹涌。
“你说你只是想来看看我。”肖战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你每次来,都不只是来看看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王一博听懂了。他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的睫毛终于撑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有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抹掉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每次来找你,都是为了做那件事?”
肖战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一博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肖战,你眼里除了床上那点事,还有别的吗?我大老远飞过来,在你家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一博的声音拔高了,“你这几天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担心你担心得要死,结果你跟我说我很烦?说我来了让你更累?说我只是为了……为了跟你上床?”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碎了一下,像玻璃承受不住压力,裂出一道缝。
肖战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酸,那种深不见底的酸涩从胃里往上翻,一直涌到喉咙口。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我只是太累了所以说话不过脑子,他想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想说我爱你的程度大概比你以为的要深很多很多。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重又密实,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再说一遍:“我很累。”
三个字,像三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什么都没有留下。
王一博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餐桌边缘,桌上的粥盒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白色的米汤漫开,像某种无声的蔓延。他没有低头去看,眼睛始终盯着肖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好,你累。”王一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你拍戏累,你不回我消息。你累了,我来找你也是错的。你累了你就不需要我了,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在你生活里算什么?”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但他是王一博,他从来不是那种能把话咽回去的人。
“你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了?”他终于问出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客厅里安静极了,冰箱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低沉的震动,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声音被夜风剪成碎片。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这个字的重量太轻了,撑不起此刻这个局面。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天花板的顶灯把他的影子按在脚下,影子黑漆漆的一团,像是另一个他,蜷缩着,不想面对任何事情。
“一博,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个。”他最终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
王一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战看见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想确认的事情之后,又痛又释然的那种笑。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砸在身上,痛是真痛,但至少不用再仰着脖子提心吊胆了。
“行。”王一博说,点点头,又点点头,像是除了点头之外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该怎么放,“不谈。你累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弯腰去捡沙发上的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晚走一秒就会被什么追上。肖战的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太大了,弯腰的时候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那里还有昨天接吻时留下的浅色痕迹,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肖战看见了。
那些痕迹像一根针,从眼睛里扎进去一直疼到心口。他想起了昨天——不对,按时间算已经是前天晚上了。王一博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问他在哪里拍戏,说最近刚好没有行程,说“战哥我想你了”。他在电话这头笑了,说“想来就来吧”,语气是纵容的,宠溺的,像以前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昨天。也许是某个他收工后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有力气上楼的夜晚,也许是他翻看手机里上千条未读消息却唯独不想点开置顶对话框的那一瞬间。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突然死掉的,它是一点一点冷却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王一博穿好了鞋,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把那盒已经有点凉的粥推到了餐桌中间,怕肖战看不见。
“粥我放在桌子上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稳,像一个人努力在把自己往一块拼,“你要是饿了就喝一点,别吃凉的,你胃不好。”
肖战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别走”之类的话,又怕自己说出口的会是更伤人的话。他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自己是太累了不想说话,还是太久没有认真经营这段感情以至于已经不习惯说话了。
“王一博。”
门把快要拧开的时候,肖战终于开口。
王一博的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肖战看见他的耳朵在动,那是他认真听人说话时的小习惯,三年了都没改过。
肖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想说“外面在下雨”,想说“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想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他最终说出了那一句——
“注意安全。”
王一博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下去,像一只鼓满了风的帆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退了色的照片。
“肖战,你知道吗。”他站在门口,终于还是回过头来。走廊的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肖战听见他笑了,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以前不会只跟我说‘注意安全’的。”
门关上了。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多米诺骨牌,从近处往远处,光退得飞快,黑暗涌上来,将整条走廊吞没。电梯开门的声音从很远的尽头传来,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
肖战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过去,端起那盒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是皮蛋瘦肉的,加了一点姜丝去腥,他以前随口说过一句这样煮好喝,王一博就记住了,每次给他带粥都是这个口味。
粥的味道是对的,咸淡刚好,肉丝切得很细,皮蛋也很香。但肖战吃不出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王一博推开门的那个表情,那种受伤的、难以置信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呆愣。
他知道那种表情。他剧中角色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就是那个表情。他演过,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那种表情做不了假。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王一博落在沙发上的。
肖战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小姨”。消息内容弹出来:“一博啊,你到战战那边了吗?到了给姨回个信,别让人担心。对了,你上次说想学煮粥,我找到你外婆的方子了,发你微信上了,你收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姨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食谱,字迹娟秀,像是老人家的字。
皮蛋瘦肉粥。加姜丝。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肉丝先用料酒和盐腌一下。
他总是不记得吃早饭,你学会了做给他吃。
这条消息下面,是王一博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十三分:
“小姨,我到了。他没回我消息,可能在忙。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他有钥匙,没关系。粥我买了保温袋装着,他回来应该还是热的。”
肖战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敲打。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二十三楼的高度,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有一辆车会开走,有一个人会坐在这辆车里,穿着大一号的白T恤,把脸埋在领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车窗外流过的雨。
那个人曾经说过,他觉得这件白T恤很好闻,有肖战的味道,所以每次来都要穿走一件。
行李箱里已经攒了五件了。
肖战把粥喝完,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他把沙发上王一博落下的手机放到玄关的柜子上,想了想,拿了把伞放在旁边。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灯,躺下。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什么都没有。隔壁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在放音乐,声音很低,是某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旋律隔着墙壁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暗,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明天的通告提前到六点,让他早点休息。
他没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王一博第一次跟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眼睛是看着他的,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像是要在那里安一个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吵架,王一博摔门出去,十分钟后又回来了,拎着他最爱吃的烧烤,气鼓鼓地说“烧烤店还没关门,我就顺便买了一下”。想起了每一次他收工晚了,手机里会准时出现一句“哥你吃了吗”,比闹钟还准。
他想起了王一博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们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漏进来,落在王一博的鼻梁上。他侧过身来看肖战,伸手去摸他的眉毛,从眉头摸到眉尾,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战哥。”他那时候的声音多干净啊,像是被阳光泡过的白开水,“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特别特别好的事情,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肖战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他想起门关上的那一刻,那道缝隙越来越窄,王一博的脸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刻,那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等他叫住他。
等他说一句“别走”。
但他没有。
雨越下越大,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叹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肖战的手机,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备注是“王一博”。
“肖战,粥你记得喝。我不想分手,但是如果你真的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的话,你跟我说。我受得了。”
消息显示已读。
凌晨三点十二分,对面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就像温水煮青蛙,水一直在加热,青蛙一直没跳,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肖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指腹在屏幕上摸过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他打出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掐灭在出口之前。
其实他有一百句话可以回。他可以回“我不想分手”,可以回“对不起我太累了说错话了”,可以回“你怎么还没睡”,可以回“我想你了”。一百句里随便哪一句都好,只要发出去,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回。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哭出声来,不管不顾地,把所有积攒的都倾倒出来。
而肖战只是躺在那里,听了一整夜的雨。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境混乱不堪——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想回应,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地敲打那层玻璃,玻璃碎了,但另一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没有人来找他。
闹钟响的时候是五点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抹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肖战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挂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自己,沉默着洗漱换衣服。
玄关柜子上那部手机和那把伞还放在那里,提醒他昨晚有一个人来过,又走了。他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放进自己包里,拿着伞出了门。
今天又是十九个小时的通告。剧本上有一场分手戏要拍,台词他已经背熟了。
“我不是不爱你。”剧中那个满身疲惫的男人说,“我是不知道怎么继续爱你了。”
他把剧本翻到那一页,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是一个崭新的、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
助理把早餐递给他,说:“哥,今天有雨,伞带了没?”
肖战从包里拿出那把伞,撑开看了看,伞面上有几只小狗的图案,是王一博的品味。他沉默了一瞬,把伞重新收好放回去。
“带了。”
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备注名为“王一博”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二分的那句话,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
八点四十三分,剧组化妆间。
肖战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底妆,耳边是工作人员忙碌的脚步声和手机外放的音乐。有人推门进来,把今天份的通告单分发给每个人,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睁开眼睛。
场务小刘递给他一张纸,压低声音说:“战哥,门口有人找,说给你送东西。我问是谁,他没说,就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肖战接过来,是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他很熟悉,不用看署名都知道是谁写的。
干净利落的字,带着一点少年气的飞扬,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翘。
“伞在你那里,会下雨。”
肖战把那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这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用的那个牌子,那时候王一博喜欢在他的各种物品上贴这种便利贴,冰箱上、镜子上、游戏机手柄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
“战哥,牛奶在冰箱第二层,不是第三层。”
“今天会下雨,伞在门口。”
“我出门了,晚上回来。”
“我回来了,你还没回来。想你了。”
那时候他觉得烦吗?不觉得。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真好啊,有一个人记得你爱喝什么温度的牛奶,记得你总是不看天气预报,记得在你出门前把伞放在你手边。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便利贴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他把每一张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收满了整整一盒。
后来呢?
后来盒子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后来他不再翻看那些便利贴了。后来他开始觉得这些提醒是唠叨,是过度关心,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有人惦记”这件事而感到心动了。
他以为这是成长的必然,感情从热烈走向平淡,从爱情变成习惯,这是所有关系的最终归宿。可当他看到这张淡蓝色的便利贴的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累了,还是不爱了。
或者更残忍一点,他只是在消耗对方给予的一切,却不再愿意回馈同样的温度。
“哥?”化妆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眼眶有点红,等下上镜不好看,我给你补一下。”
肖战把便利贴对折,再对折,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内侧有一个暗袋,拉链坏了很久,他一直没去修。他把便利贴塞进那个坏掉的暗袋里,拉链拉不上,但他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不会掉出去,也不会丢。
拍完第一场戏已经是下午两点。午餐时间二十分钟,他蹲在片场角落扒了几口盒饭,助理跑过来说有电话进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是“王一博”。
肖战放下筷子,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迟迟没有接。
助理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整层楼都知道肖战和王一博的关系,或者说,整层楼的默契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个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此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剧透,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电话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了。
肖战把手机还给助理,继续吃盒饭。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他看着那份盒饭,忽然想起昨晚那碗皮蛋瘦肉粥。温热的,刚好入口的,加了姜丝的,带着一个人从北京带来的心意的粥。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战哥,我知道你在片场。你助理说你接了我的电话但是我这边显示没人说话,你是不是没有接到?还是你不想接?算了不重要。我就是想说,昨晚我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拍戏,注意身体,别熬夜,收工了记得吃东西。我不是非要你回我消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
肖战把这两条消息读了三遍。读第一遍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哄,明明昨晚被他伤成那样,过了一个晚上就开始替他找台阶下了。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想,不是好哄,是不舍得,不舍得冷战,不舍得互相折磨,不舍得让这段感情在自己手里变成一地碎片。读第三遍的时候他关掉了对话框,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而两点半还有一场哭戏要拍,他不能把真实的眼泪用在角色身上。
下午的那场哭戏,导演喊了三次卡,因为他哭得不对。
“战战,这场戏是你跟女主角分手,你要表现出那种‘我很爱你但我必须离开你’的矛盾感,你现在哭得太真了,太痛了,观众看了会觉得你被甩了,不是你要甩别人。”导演走过来,语气温和但一针见血,“你在想什么?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你很舍不得的人告别。”
肖战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想说,导演,我就是在跟一个我很舍不得的人告别。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再来一条。”
第三次果然就过了。因为他什么都没想,把脑子放空,把心也放空,当一个壳子。壳子是不会痛的,壳子不会因为一条来自某个重要之人的消息而心口发紧,壳子不会在凌晨两点被愧疚感淹没,壳子不会在收到一张便利贴的时候红了眼眶。
当壳子,就容易多了。
晚九点四十七分,今天的第八场戏,也是倒数第二场。
肖战靠在片场的道具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剧本,上面垫着荧光笔划出的台词。今天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午的那句“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他今天刻意没有打开那个对话框,好像只要不看到那些文字,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手机屏幕一直在亮。
不是王一博,是他的经纪人陈姐发来的一连串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焦虑:“听说一博昨晚去了你那边?你们吵架了?今天早上六点有人看到他从酒店出来,被拍了,我先压下来了,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肖战打了两个字:“没事。”
陈姐秒回:“没事个屁。你们那个‘连琑反应’的超话今天热度都爆了,粉丝都在猜你们是不是分手了。你俩之前一个月没同框,现在一博大半夜出现在你所在的城市,有人拍到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跟我说没事?”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这个动作他最近经常做,像是只要不看见那些消息,那些关系中累积的问题就可以暂时不存在。但问题这种东西,你不看它,它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像角落里的灰尘一样,越积越厚,直到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打扫不干净了。
片场的灯光打得雪亮,他把今天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又看了一遍。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把最好的自己给他。”他念着台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后来我才发现,最好的自己是不够的。他需要的是我,是全部的我,是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是我每一个清醒的时刻。而我给不起。我不想承认我给不起,但我真的给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预设的情感爆发点,导演说这里要流泪,但不要太剧烈,要那种憋着憋着终于憋不住的、从喉咙里往上涌的那种。
剧本里写的是: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肖战看着对面那个不存在的人,看着那团空气,忽然加了一句台词,不在剧本上的,导演没有写过的,完全是他自己从胸腔里刨出来的:
“可是我好想他。”
片场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喊卡。
因为那是真话。真话不需要导演喊开始,它自己就会跑出来,带着血,带着骨头,带着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试图掩埋的、以为已经处理掉了的东西。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三秒钟,没有喊卡,没有纠正。因为他知道,有时候演员给出的那个东西,比剧本上写的所有的字都要好。因为那是真的。
五秒钟后,对面的女演员接上了戏。她是专业的,她没有被肖战突然的临场发挥打乱节奏,她只是顿了顿,眼眶也跟着红了,然后她伸出手,像是要帮他擦眼泪,但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最终收了回来。
很漂亮的一段即兴。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无声地鼓了一下掌。
“卡!”导演终于喊了,“过!今天的戏份结束,大家辛苦了!”
片场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道具组的人搬走沙发,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肖战还坐在那里,在一群忙碌的人中间,像一块被遗忘在餐桌上的蛋糕,安静地、慢慢地塌下去。
“战哥,该走了。”助理小跑过来,把外套递给他。
肖战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站了两秒钟才稳住。他接过外套穿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什么,便利贴,淡蓝色的,今天上午收到的那张。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摊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攥了一整天出了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伞在你那里,会下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走出片场的时候,果然下雨了。
不算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碎玻璃。他撑着那把有小狗图案的伞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车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司机发动了车,问他:“哥,回公寓吗?”
肖战看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橙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拖出长长的尾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雨天,也是这样坐在车里,但不是一个人。那时候王一博坐在他旁边,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还处在那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阶段。外面下着大雨,王一博非要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出去接雨水,淋了半条胳膊,回过头来对他笑,笑得眼睛都弯了,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说:“战哥,雨是甜的,你尝一口。”
他当然没有去尝。但他记得自己笑了,笑得很无奈又很宠溺,把那只湿淋淋的胳膊拽回来,用纸巾擦干。王一博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那天的雨是不是甜的呢?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吻是甜的,像一颗刚融化的水果糖,甜蜜的、短暂的、让人想要再来一颗的那种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拿出来看了。
备注名:王一博。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外面下雨了。我的伞在你那里,你的伞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