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最坏的那个人
第四十一章 你就是最坏的那个人
艾雪是被音乐吵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像羽毛拂过耳朵的轻音乐,是那种雄壮的、锣鼓喧天的、让人听了想扎马步的——男儿当自强。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音响里的歌声震得床头柜上的圆圆都在微微颤抖,团团的蓝色领结被震得歪到了一边。艾雪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第二样东西是艾克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炸成蒲公英、脸红扑扑、眼睛还没完全对焦的小婴儿。
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不是“慢慢清醒”,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艾克,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又在捉弄她了。
艾克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不是抱,是“拎”。他的两只手插在她的腋下,把她举到空中,像举着一个毛茸茸的、穿着兔子耳朵睡衣的小哑铃。她的脚悬在空中,晃了晃,脚趾头蜷了蜷,像十颗小小的、受惊的粉色贝壳。
“来,”艾克的声音带着一种“体育课开始了”的认真,嘴角弯着一个明显的、故意的弧度,“从小运动,从娃娃抓起。傲气面对万重浪,来,打拳。”
他把她的身体往前推了推,让她的拳头对准前方。他的大手握着她的两只小拳头,帮她挥舞——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小艾雪的胳膊被他带着,在空中画着弧线,像一个小小的、被操控的木偶。她的兔子耳朵睡衣的帽子被甩到了脑后,两只兔子耳朵一上一下地晃着,像两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
“哈!”艾克替她配音,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哈!哈!咿!呀!”
音乐还在继续:“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冰柠檬端着热可可站在门口,看到这个画面,手一抖,热可可洒出来一小半,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低头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克和小艾雪。多面体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镜片上反射出艾克挥舞着小艾雪的身影。杨阳和丁凯乐挤在门框两边,像两个看热闹的门神。
“天啊,”冰柠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艾克在干什么?他在让小雪打拳?放《男儿当自强》?他——他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多面体的声音很稳,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他把音乐调到最大,把小雪从床上拎起来,教她打拳。从娃娃抓起。他是这么说的。”
“从娃娃抓起?”杨阳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没睡醒”的恍惚,“七个月的娃娃?打拳?抓什么?抓坏人?”
“抓坏人。”艾克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双手还在操控着小艾雪的拳头,左一拳,右一拳,动作流畅而有力,像一个在训练新兵的教官,“她昨天打拳打得很好。今天继续训练。保持状态。”
小艾雪被他拎在空中,拳头被他握着,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她的脸红得像草莓,不是累的,是羞的。她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被“训练”,知道门口有四个人在看,知道音乐是《男儿当自强》,知道艾克又在捉弄她。她想说“艾克你放开我,你够了,你已经捉弄我好几天了,等我恢复了我跟你没完”。但她说不出来。她只能“咿咿呀呀”,只能被他拎着打拳,只能脸红。
但她的手——她的手在艾克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自己动了。
不是那种被动的、被他带着动的,是主动的、有意识的、用力的动。她的拳头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够了。她开始自己打拳了。左一拳——拳头朝艾克的下巴方向挥过去,距离太短,够不着,但气势很足。右一拳——拳头朝艾克的鼻子方向挥过去,还是够不着,但艾克的眼皮跳了一下。上勾拳——小拳头从他的胸口往上撩,撩过他的锁骨,撩过他的下巴,差一点就撩到他的嘴唇。下勾拳——拳头收回来,护在自己胸前,像一个完成了攻击的战士在防守。
“咿——呀——哈!”她自己的配音,比艾克替她配的更响、更亮、更有力。那个“咿呀哈”的意思不是“我在打拳”,而是:我在打你。你就是那个坏人。你是最坏的那个人。你捉弄我,你让我喝空气,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你现在又让我打拳。你坏。你坏透了。
她的眼睛盯着艾克,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眸子里,小火苗又燃起来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凶狠的火,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逗我,我也在逗你”的、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火。她的嘴角翘着,不是生气,是“你看我打得好不好”的小小得意。
艾克的手松开了。他不再握着她的拳头,让她自己挥。她的小拳头在空中舞着,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拳都对准艾克的脸——虽然距离太短,根本碰不到。她的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像一首愤怒的、快节奏的、只有她自己懂歌词的说唱歌曲。
冰柠檬手里的热可可终于彻底洒了。她把杯子放到一边,蹲下来,双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她在打艾克——哈哈哈哈——她在打艾克——她打的是艾克——不是坏人——她打的就是那个‘坏人’——哈哈哈哈——”
杨阳靠在门框上,笑得整个人往下滑,滑到一半又撑住,又滑,又撑住,像一只在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的树懒。“她心里肯定在想——你就是最坏的那个人——就是你——天天捉弄我——让我叫老公——让我喝空气——让我打拳——哈哈哈哈——”
丁凯乐笑得坐到了地上,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着身后的地板,仰着头,嘴巴大张着,无声地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他的眼镜歪到了鼻尖上,他没有去扶。
多面体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肩膀在抖,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笑到发烫。
艾克看着小艾雪。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头发炸成蒲公英的、正在用小拳头打他的小雪团子。她的眼睛瞪着他,嘴角翘着,嘴里“咿咿呀呀”地骂着,每一拳都对准他的脸,虽然打不到,但每一拳都带着“你就是坏人”的、认真的、笃定的力量。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轻,弯得像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打断她的“咿咿呀呀”。他伸出手,在她打过来的拳头上轻轻接了一下,像接住一只飞过来的、软软的、毛茸茸的小球。
“打得好。”他说,“继续。”
小艾雪的拳头停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映出他弯弯的嘴角、亮亮的眼睛、和那张“我就喜欢看你打我”的、欠揍的脸。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你还说打得好?你是在鼓励我打你?你——你这个人——你是不是有——爱好?她的拳头又挥了起来,这次更快,更密,像一台小小的、愤怒的、哒哒哒运转的缝纫机。
“咿!咿!咿!呀!呀!呀!哈!”
每一拳都带着一个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朝着艾克的脸扔过去。她打得很认真,很投入,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的头发炸成了最大的蒲公英球,她的兔子耳朵睡衣的帽子彻底掉到了背后,两只兔子耳朵垂下来,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两面小小的、白色的、投降的旗帜。
但她没有投降。她在战斗。用七个月大的身体,用十八岁的灵魂,用小拳头,用“咿咿呀呀”,用每一颗朝他扔过去的小石子。
音乐还在继续,到了最后的高潮:“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热——热——热——”
“热”字出来的那一瞬间,小艾雪的拳头正好挥出去最后一拳。那一拳没有对准艾克的脸,对准了他的下巴。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指关节碰到了他的皮肤——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脸上。但艾克的下巴往后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她的指关节太小了,太软了,像五颗小珍珠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夏天的暴雨一样突然的、明亮的大笑。“哈——”他的笑声很短,很轻,但很响,响到门口的四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同时瞪大了眼睛。艾克笑了。艾克笑出声了。不是嘴角微弯,不是眼睛弯弯,是“哈”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息的、真正的笑声。
冰柠檬从地上站了起来,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他笑了。艾克笑了。我认识他十几年,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因为小雪打了他一拳。打了他下巴一拳。”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天啊——我要记下来——记在日记里——艾克第一次笑出声——原因:被七个月的艾雪打了一拳。”
杨阳从门框上滑到了地上,坐着,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地板上。“我——我不行了——艾克被打了——还笑——还笑那么开心——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爱情——哈哈哈哈——”
丁凯乐躺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的,笑得肚子一起一伏,像一座在呼吸的小山丘。“他——他可能在想——我老婆打我——好开心——哈哈哈哈——我老婆打我——哈哈哈哈——”
多面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的后背在微微颤抖,他的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灯。他没有声音,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说:我受不了了,这两个人,我真的受不了了。
小艾雪的拳头缩了回来。她看着艾克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像被春风吹化了的冰面,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模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笑起来真好看。她见过他笑,很多次,但笑出声——这是第一次。因为她的拳头。因为她打了他一下。
她的脸更红了。不是羞的,是那种“怎么办,他笑起来好好看,我好喜欢”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柔软的、甜得要命的那种红。她把手缩回来,攥成一个小拳头,放在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想用手按住它,不让它跳出来。
艾克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红得像草莓,看着她的耳朵红得像小番茄,看着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知道她什么都懂。他知道她的拳头是故意的,她的“咿咿呀呀”是故意的,她打他的下巴也是故意的。他也知道她现在脸红不是因为打拳累了,是因为他笑了。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会打拳的、会记仇的、会因为他笑了就脸红的小雪团子。
他伸出手,把她从空中放下来,抱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再打拳了,没有再“咿咿呀呀”了,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音乐停了。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门口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小艾雪细细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满足的呼吸声。
冰柠檬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音响旁边,看了看播放列表。“艾克,你单曲循环了《男儿当自强》六遍。六遍。你让小雪听了六遍。你——你是不是打算让她以后听到这首歌就条件反射地打拳?”
“嗯。”艾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条件反射训练。巴甫洛夫。经典条件反射。铃声和食物。音乐和打拳。”
“你——你拿小雪做巴甫洛夫实验?”冰柠檬的声音又拔高了。
“不是实验。是训练。”艾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艾雪,她的脸还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还红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防身术。从娃娃抓起。以后遇到坏人,音乐一响,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小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就是那个坏人”的、温柔的、亮晶晶的控诉。她伸出手,在他下巴上——刚才她打中的那个位置——轻轻摸了一下。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她的指尖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缩回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咿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那个“咿呀”的意思是:你是最坏的那个人。但我好像——最喜欢你这个坏人。
艾克听到了。他听懂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小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
“咿呀。”他说。不是“我也是”,不是“我知道”,只是一个“咿呀”。但那个“咿呀”里,有他所有的回答。